小周活下来的消息,在瀚海天汇工地传得比混凝土搅拌机的轰鸣还快。
第二天一早,各个班组开工前,工人们三三两两蹲在钢筋堆旁边吃早饭边议论。
“听说没,昨天五号楼那个小周,心跳都停了,硬是被陈师傅给按回来的。”
“我表弟在人民医院急诊科,说小周送过去的时候已经醒了,还问医生‘我刚才是不是睡着了’。”
“妈的,神了。”
陈默对这些议论充耳不闻。
他正坐在临时诊室里,面前坐着一个五十来岁的木工,姓周,是小周的父亲。
老周昨天连夜从老家坐火车赶来,眼白全是血丝,胡子也没刮。
他儿子被送进IcU之后,他在走廊里坐了一整夜,早上医生告诉他儿子脱离危险了,他才松了口气。
“陈师傅,我……”
老周开口,声音沙哑得像砂纸打磨过的木头。
“我不知道该说啥,我就这一个儿子,他妈走得早,我一个人把他拉扯大,他要是没了,我活不下去。”
陈默给他倒了杯水,没说话。
他见过太多这样的家属了,满肚子话,但说不出来。
老周擦了擦眼角,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打开来是一沓皱巴巴的钱,面额从一百到十块都有,整整齐齐地叠着。
他把布包往陈默面前推:“这是一千二,我身上就这么多,不够的话我回去再借。”
“收回去。”陈默把布包推回去。
老周急了:“陈师傅……”
“你儿子是瀚海工地的工人,我是瀚海签了约的康复师,救你儿子是我的工作,工作不收红包。”
陈默把水杯往老周面前挪了挪,“你要真想谢我,就回去好好照顾你儿子。”
“他出院以后需要做康复训练,我到时候教他,你在旁边学着,回家帮他练,这个比一千二值钱。”
老周看了他很久,然后把布包收回怀里,站起来深深鞠了一躬。
送走老周,陈默正准备继续伤病筛查,诊室门口又来了一个人。
不是工人,是个戴眼镜的年轻女人,穿着职业套装,胸前别着工牌,瀚海建筑总部行政部的。
她手里拎着两个果篮,后头跟着个扛摄像机的男人。
“陈师傅您好,我是林总派来的。”
“昨天的事总部已经知道了,林总说要在公司内刊和公众号上做一期专题报道,宣传工地安全急救的重要性。”
“您看方便接受一个简短的采访吗?”
陈默看了那个摄像机的镜头一眼。
他不喜欢被拍,但这件事不是关于他的,是关于心肺复苏的普及,关于五百个工人的安全。
“拍吧,简短点。”他说。
采访的问题很简单:当时是什么情况?你怎么判断是心脏骤停?
做心肺复苏的时候紧张吗?陈默一一回答了,语气平淡。
说到按压深度和频率的时候特意放慢了语速,强调每分钟一百到一百二十次、深度五厘米以上,这些数字比他的脸更应该被记住。
采访结束,女助理放下录音笔,笑着说:
“陈师傅,您知道吗,郑经理昨晚在公司大群里发了您急救的经过。”
“今天早上各个工地的项目经理都在问能不能也给他们配一个像您这样的康复师。”
“我们行政部一早上接了十几个电话,全是要人的。”
“要人的没有,要培训的可以有。”
陈默指了指笔记本上他昨晚写的计划。
“我正准备找林总说这件事,每个工地选一两个年轻、反应快的工人,我统一培训他们基础急救和心肺复苏。”
“不需要多高的文化,手脚利索就行。”
女助理眼睛一亮:“这个主意好!我回去就跟林总汇报。”
采访队走后,陈默继续做伤病筛查。
今天排到的是二号楼和三号楼的工人,钢筋工和木工居多,年龄从二十出头到五十多岁不等。
他一个接一个地检查、询问、记录,笔记本上的页面越填越满。
做到第三十七个的时候,外面忽然传来一阵喧哗。
陈默放下笔走了出去。
休息区的公告栏前面围了一大群人,工友们挤在一起看什么东西。
郑经理站在公告栏前面,手里举着一张纸,嗓门扯得老大:“都看看啊,这是总部早上刚发来的通知。”
“瀚海天汇工地康复师陈默,昨日成功实施心肺复苏救活一名心脏骤停工人。”
“总部决定给予陈师傅公开表扬,并从下个月起,在全公司十个在建工地推广急救员培训制度!培训由陈师傅负责!”
工人们爆发出热烈的掌声,有人把安全帽摘下来往天上扔。
何师傅,那个肩膀抬不起来的钢筋工,从人群里挤出来,走到陈默面前,表情很认真。
“陈师傅,培训算我一个,昨天小周要是没你在,人就没了。”
“我们这些干活的,谁也不知道哪天自己也会出事。”
“学会了,起码能救身边的兄弟。”
“也算我一个。”旁边有人接话。
然后接二连三地有人举手,都是工地上最普通的工人。
钢筋工、木工、瓦工、架子工,他们手上的老茧比陈默还厚,脸上的皱纹比实际年龄深。
陈默看着这群人,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感觉。
他给郑经理点了点头:“把报名的人名字记下来,每期限二十个,多了我教不过来。”
下午收工前,陈默接到了一个陌生电话。
来电显示是本地号码,他接起来,对面是个中年男人的声音,语气很客气但带着明显的急切。
“请问是陈默陈师傅吗?我是人民医院骨科的李医生,昨天晚上你们工地送来一个骨裂感染的病人,叫赵大勇。”
“他家属说之前找您看过,您建议马上送急诊的。”
陈默想起来了,老赵,老马的邻居,小腿被扣件砸了之后骨裂继发感染。
“对,是我建议送急诊的,他现在情况怎么样?”
“感染控制住了,但有个新情况。”
李医生的语气变得谨慎了一些,“他的骨裂位置是胫骨中段,x光片显示骨折断端对位还可以,但愈合速度非常慢。”
“一般来说,胫骨中段骨折血供本来就差,加上他年龄偏大、感染刚控制住,愈合周期可能会拖到半年甚至更久。”
陈默听出了李医生的言外之意:“您是担心骨不连?”
“有这种可能。”
李医生直言不讳,“传统方案就是打石膏继续观察,但如果真发展成骨不连,后续可能需要植骨手术,费用高、创伤大。”
“我听老赵的爱人说您对骨伤愈合有些独到的办法?”
陈默想了想,按住手机,从工具包里掏出那个小瓷瓶。
瓶身上“接骨膏”三个字在阳光下泛着微微的光泽。
“李医生,我有一个外用的方子,是古方接骨膏,对促进骨折愈合有一定帮助。”
“不过这种药是外用的,不跟任何口服药冲突。”
“如果医院那边同意的话,我可以给老赵用上,配合他的常规治疗。”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然后李医生的声音变得更认真了:“陈师傅,方便把方子的成分告诉我吗?”
“十六味药材,主要是当归、川芎、乳香、没药、骨碎补、自然铜。”
“不含毒性药材,都是常规中药。”
“制作工艺是药粉加蜂蜜调和,文火熬膏,外敷患处。”
“如果医院政策允许的话,可以请中医科会诊后调剂。”
李医生听完,又沉默了一会儿。
“这些药材的配比看起来确实有活血化瘀、接骨续筋的功效。”
“这样吧,我帮你联系中医科,让他们跟院方沟通。”
“不过咱们丑话说在前头,一旦有任何不良反应,必须立即停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