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脚踩到地面的那一刻,帷帽的薄纱落下来遮住了她的脸,拍了拍裙摆上的灰,抬起头,朝二楼窗户的方向喊了一声:“苏公子,你下来,还是我上去?”
苏蕴袖被她这句话逗得又笑了一声,伸手拿起窗台上的书卷,转身消失在了窗户后面。不多时,楼下的大门被推开了,他提着一盏灯笼走了出来。
“走吧。”
然后她迈开步子,跟着苏蕴袖那盏灯笼,走进了巷子深处。
苏蕴袖不知用了什么法子,守鼓楼的兵士看到他便放了行,连问都没多问一句。傅沅浅跟在他身后,穿过那道窄窄的木门,踩着螺旋而上的木梯,一级一级地往上走。
苏蕴袖走在最前面,手里的灯笼照着前方的路,橘黄色的光在狭窄的楼梯间里晃出一圈圈柔和的光晕。他没有回头,只是不时放慢脚步,等傅沅浅跟上来。
每到拐角处,他便微微侧身,把灯笼举高一些,替她照亮脚下那块最暗的地方。
终于到了顶层。苏蕴袖推开那扇通往露台的小门,夜风一下子涌了进来,带着深秋特有的干燥和清冷,吹得傅沅浅帷帽上的薄纱猛地往后飘去。她抬手按住帷帽,迈过门槛,走了出去。
然后她站在露台的边缘,整个人怔住了。
整个长安城,尽收眼底。
万家灯火从脚下铺展开去,像一片望不到边的星河坠落人间。
傅沅浅站在那里,手扶着栏杆,久久没有说话。她不是没有见过壮丽的景色。在她穿越前的那个世界里,她爬过山,看过海,在摩天大楼的顶层俯瞰过整座城市的夜景。可没有一次,像现在这样,让她觉得自己的心跳都慢了半拍。
这一切,是真实的。
“这个世界好真实。”她的声音很轻。
身后传来苏蕴袖的声音,带着一丝没听清的疑惑:“你说什么?”
傅沅浅回过神来,转过头,帷帽的薄纱在夜风里飘动。
他微微偏着头,看着她,像在等她把刚才的话再说一遍。
傅沅浅摇了摇头,把目光移回远处的灯火,“没什么。”
是啊,当一个作者赋予了他笔下的人物生命,那他们就是真实存在的。不是纸上的墨迹,不是读者想象中的幻影,而是在另一个纬度里,真真切切地呼吸着、生活着的生命。他们有自己的喜怒哀乐,有自己的爱恨情仇,有自己的选择和命运。
她站在这座鼓楼上,看着万家灯火,终于明白了这个道理。
沉默了片刻,她转过头,看向苏蕴袖。
“苏公子,看到此景,你有什么感想?”她说。
苏蕴袖没有立刻回答。他走到栏杆前,与傅沅浅并肩而立,目光投向远处那片无边的灯火。
沉默了很久,他才开口。
“傅姑娘,你看这长安城。”他没有看她,目光落在远处,“万家灯火,千家万户。有人生在这里,有人死在这里。有人富贵荣华,有人穷困潦倒。有人从这里出发,走遍天涯海角,最后又回到这里。有人一生都没有走出过这座城。”
他顿了顿,抬手遥遥指向东南方向,那里是连绵的山脉轮廓。
“小时候,我总觉得天很高,高到摸不着;海很阔,阔到望不到边。他说,“后来长大了,读了些书,走了一些地方,才发现天其实没有那么高,海也没有那么阔。不是它们变小了,是我的心变大了。”
傅沅浅侧头看着他。他的侧脸在月光下显得格外清隽。
“天高,是可以去触碰的。海阔,是可以去跨越的。”苏蕴袖的声音慢慢高了一些,“人活一世,草木一秋。若只是囿于一城一池,困于一事一物,这一生,未免太亏了些。”
他转过头,看着傅沅浅。
“我想去看看,这天有多高,海有多阔。我想知道,在那些我没去过的地方,有怎样的人在生活,有怎样的故事在发生。我想活着,不是为了活着而活着,而是为了看看这个世界,到底有多大。”
傅沅浅看着他,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情绪。她想起书里的那些人物,那些在剧情里起起伏伏、身不由己的角色。他们被作者安排好了命运,被读者猜测着结局,被所有人当作纸上的存在。可苏蕴袖不是。他是这本书里的路人甲,没有名字,没有台词,没有任何人在意他。
她忽然有些佩服他。
“苏公子,”她开口,声音里带着几分难得的认真,“你就不怕吗?天那么高,海那么阔,万一走不到呢?万一走错了呢?”
苏蕴袖笑了笑。
“走不到,就走不到。走错了,就换条路再走。”他说,“怕,就不出发了吗?怕,就不活了吗?”
傅沅浅沉默了。
夜风大了些,吹得傅沅浅的帷帽薄纱翻飞不止。
“苏公子,”她背靠着栏杆,微微仰头看着天上的月亮,声音里带着几分感慨,“你知道吗?你说的那些,天高海阔,走遍山川,看尽人间,我以前也想过。”
苏蕴袖转头看着她,没有插话。
“我也想去看看这个世界到底有多大。”傅沅浅说,“可我总是被各种各样的事情绊住。这个不能做,那个不能做,这个不合适,那个不应该。久而久之,连我自己都觉得,我大概就只能待在这一亩三分地里,哪儿也去不了了。”
苏蕴袖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傅姑娘,你知不知道,你其实已经在了?”
傅沅浅愣了一下:“在了?在哪儿?”
苏蕴袖笑了,抬手朝四周划了一圈。
“在这儿。在这座鼓楼上,在看长安城的万家灯火,在想天有多高、海有多阔。”他看着傅沅浅,目光温和而认真,“你已经出发了。从你走出府门的那一刻起,就已经出发了。”
傅沅浅突然朝他笑了笑。
苏蕴袖看着她的笑颜说:“傅姑娘觉得呢?”
“我赞同。”
说完两人对视一眼都笑了,又不约而同的看向远方。
“苏公子,谢谢你。”
“不客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