撤离分类纸仍锁在书房抽屉里，最后一页没有添上姓名。
五月二十六日一早，白世维却从另一只柜子里取出了宫九留下的三十六人名单。
正金银行失金以后，这份名单多锁了半个月。
如今街面上的盘查刚松一点，绸布商钱万通的卷宗便压到了徐望川桌上。
“上礼拜，他还在替汪派往苏州送物资调拨消息。”
白世维把货运底单翻到有批字的一页。
“亲笔批条、车行收据和苏州回信都对得上，东西还是原来的商界内线送来的，没夹用近期那些匿名举报。”
徐望川拿过底单，对着钱万通的签名看了一阵，又抽出下面那封苏州回信。
纸边留着布庄常用的蓝色记号，回信里催的是药棉和轮胎，落款日期就在上个礼拜。
赵二站在桌旁，等他看完才将一张布样收条放进卷宗。
“我借源昌酱油铺订布袋的由头，摸过钱万通的商界往来。”
“他手底下有两个年轻账房，一个月拿八块钱，替他送布样、跑车行。文件夹在布样里，他们碰都不敢碰，送到地方只拿一张收条回来。”
陈恭澍低头看着街巷草图。
原定方案里，两名随行人员的名字后面都画了扣押记号，旁边还留着分开审问的去处。
他拿起橡皮，把那两处记号擦得干干净净。
“留钱万通。”
纸上的灰沾到地图边缘，陈恭澍用袖口蹭了一下，没蹭掉。
“两个账房下工以后就放他们走，住处也删了，别再派人跟。”
徐望川重新核过货运底单，在呈批件上签下名字。
笔尖落到日期栏时停了一下。
他看错了日子，写成二十五日，只得划掉重写。
“公文包里那几封信够定他的罪。”
徐望川把呈批件递给陈恭澍。
“明天若只搜出一把零钱，命令也照旧。”
陈恭澍收好文书，带着马驰原下楼核对车辆。
不到半个钟头，陆小莺从外头回来，进门便把原定接应点划去。
“旧点不能用了。”
她用铅笔沿石库门支弄画出两条回家路线。
“钱万通那两个账房每天傍晚从这里抄近路，福特停在弄口，他们下工正好迎面撞上。”
铅笔挪到西头的备用接应点。
“车放这里，绕得远一点，人碰不上。”
马驰原顺着她画的路线看了一遍，伸手去拿车钥匙。
“西头能用，不过我下午得空车跑一遍。没验过的窄巷，明晚谁也别往里拐。”
下午，福特车沿两条大马路各走了一趟。
马驰原回来时把车停得偏了些，右边车轮险些蹭上门槛，又倒出去重新入库。
他没提这一下，只把沿路的巡逻时辰写到接应图背面。
次日傍晚，钱万通的绸布庄照常关门。
两个年轻账房抱着布样出来，其中一人还替门房带上了半扇门板。他们在街口分开，各自回家。
钱万通留在铺里多磨蹭了一阵。
天快黑时，他夹着公文包从后门出来，走到法租界与华界交界处，没有叫黄包车，贴着一排关门的铺子进了弄堂。
陈恭澍站在杂货店的雨棚下，等那两个年轻账房走过街口，才将手里的香烟扔进水沟。
两名队员从弄堂另一头散开。
钱万通走到墙根才发现前后都有人，转身便要退。他把公文包抱到身前，另一只手伸进长衫里面。
陈恭澍没有给他把东西掏出来的机会。
隔着衣襟的两声枪响闷在弄堂里，钱万通撞上墙，公文包掉下来，搭扣磕开了。
几张布样滑到地上，底下露出一个牛皮纸封套。
队员拾起封套，里面装着钱万通亲笔写下的军需调拨批条，还有两封催办苏州物资的回信。
钱袋里只有十几张钞票，怀表倒是金壳的，背面刻着钱万通的名字。
陈恭澍把文件、钱袋和怀表装进公文包，没有再翻附近的铺面。
两名年轻账房已经走远，住处也从行动图上删了。
钱万通倒下以后，这条侦查线到此为止。
西头接应点旁，陆小莺守着一辆卖旧家具的板车，直到福特车从街口拐进来，才把压在车轮下的砖踢开。
陈恭澍和两名队员上车以后，马驰原没有抄近路，照下午试过的路线开上大马路。
福特离开后，陆小莺仍留在原处。
她等到附近店铺陆续上门板，确认没人误去废弃接应点，这才绕到两条街外的联络铺，将停用口信交给善后人员。
当晚八点，公文包送进德昌洋行二楼账房。
沈玉兰核过通敌文件，将钞票和金怀表放进缴获盘里，又从夹层最底下摸出一张当铺赎当票。
票据裹着一串铜钥匙，木牌上写的姓名属于其中一名年轻账房。
沈玉兰没有把这两样东西写进缴获清册。
她找来一个小信封，将当票和钥匙一并装好，交给陆小莺。
“隔两天再寄，找个不认识他的邮差。”
陆小莺看了一眼赎当票上的期限。
“月底以前能到，误不了他赎衣裳。”
书桌另一头，白世维拿起红铅笔，在钱万通的名字上划了一道。
算上此前除掉的八人，名单上又少了一个。
通敌文件原件与陈恭澍的行动回报被装进同一只纸袋，拟给重庆的报功电文只写钱万通一人。
报务员原本在草稿边上留了随员人数一栏，白世维拿过来整行划掉。
“这两个人没碰过文件，别往上添。”
底稿交到徐望川面前时，名字、证据和缴获物都能互相对上。
他签过处置意见，将药款领用单和应急经费单压在缴获清册下面。
钱袋里的现款由沈玉兰分作两笔入账，一笔补给曹家渡救济所，余款留在后院应急。
金怀表暂不变卖，封入待处置的铁皮匣。
参与行动的人照常领月薪，账上没有另添赏钱。
第二天一早，赵二回到卢湾交界线的源昌酱油铺。
他拿长柄木提子替伙计给街坊打散装酱油，头一勺便舀多了，掌柜从旁边伸手，把多出来的半勺倒回缸里。
晌午，常来买黄豆酱的熟客隔着柜台朝后头看了看。
“你家这个远房表侄成天不见人，掌柜当得倒清闲。”
掌柜没替赵二圆话，拨过算盘，扣下他没干够的半日工钱。
赵二看了一眼算盘上的数，没吭声，留在柜台后头忙到傍晚上门板。
回到德昌洋行，他把扣剩的工钱往桌上一放，又带回来一条从街坊闲谈里听见的消息。
“极司菲尔路那边在退房。”
赵二端起茶碗喝了几口，嗓子里那股酱油味还没散。
“七十六号总务处四处找房东，要把吴四宝前阵子租在越界筑路区的外围房屋退掉。听口风，连押金都不打算要了。”
白世维没有立刻落笔，只在纸张左上角画了一个三角记号。
街坊传闻仍需另一条线核验。
陆小莺这时进了书房，手里拿着霞飞路绸缎庄刚送来的纸条。
她把纸条递给徐望川。
“叶吉卿也送了消息。”
吴四宝连着托了几拨人筹钱，想把被日本宪兵带走的货栈手下捞出来。
钱还没凑齐，李士群已经抢在他前头，把吴四宝私设小金库的材料交进了日方手里。
徐望川把纸条推给白世维。
白世维划掉左上角的三角记号，拉开最下面的抽屉，将吴四宝那只卷宗重新取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