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锐关掉通讯器。
地下防备库门禁主脑的连接应声切断。
走廊里的黄铜罩灯接连闪烁,在地砖上拖出几道细长的影子。
他甩了甩发酸的右臂。
随后转身,迈向通往地面甬道的石阶。
次日清晨。
城西地牢。
陈锐带着卫青踏过潮湿的石板路。
靴底碾压积水,激起沉闷的水声。
他推开包着铁皮的牢门。
生锈的门轴摩擦出刺耳的尖音。
时衍尊缩在牢房角落。
他捏着一根发霉的干草秆,在烂泥地里划着毫无规律的波浪线。
陈锐跨到铁笼前。
军靴直接碾碎了那根草秆。
“起来。”
陈锐居高临下,“聊聊你昨天说的那段正序者签名。”
时衍尊丢下剩下的半截草棍。
他拍打着手上的泥污,生铁镣铐哗啦作响。
他仰头靠在生着绿斑的铜墙上。
喉咙里挤出两声沙哑的干笑。
“想知道答案?”
他举起沉重的双手,环指周围逼仄阴暗的空间。
“先给我弄个像样的地方,那几台破机箱算什么实验室。”
陈锐的目光钉在那张布满污渍的瘦脸。
“接着开价。”
时衍尊舔了舔干裂起皮的嘴唇。
语气里全是毫无顾忌的贪婪。
“主电池,还有军臣单于那块晶核,全送到我的实验台上。”
陈锐跨前一步。
他一把攥住时衍尊散发着酸臭味的囚服领口。
铁笼被蛮力撞得哐当一声巨响,墙顶震下大片灰尘。
“晶核你想都别想。”
陈锐语气冷硬,“那是霍去病拿半条命抢回来的。”
时衍尊被勒得双脚离地。
他双手拼命拍打陈锐结实的小臂。
陈锐松手。
时衍尊重重跌回烂泥里,捂着喉咙剧烈咳嗽。
他揉着勒红的脖子,抬起头。
“那你就在下次高维刺客降临时,拉着全长安的人一起陪葬。”
他指着头顶厚重的青石板,手指神经质地发着颤。
“没有那块晶核做底料,我解析不出高维通讯的底层频段。”
“晏归墟的走狗已经记下了长安的网线走向。”
时衍尊提高了音量。
“下一次冲进来的绝不是几串数据,而是带刀的生化实兵。”
陈锐拇指压向腰间的链刃刀柄。
指关节绷得紧紧的。
时衍尊察觉到他的迟疑,顺势往前蹭了两步。
“你需要足以扛住降维打击的能源技术,这长安城里只有我能弄出来。”
他晃了晃手腕上的链条,压低音量。
“给我应得的自由和权限,你拿到保命的技术,咱们互利互惠。”
一直负手站在门边阴影处的卫青,此时缓步走出。
他伸手压住陈锐按在刀柄上的手腕。
视线刮过地上的时衍尊。
“地方可以给,但规矩得按大汉的律法来办。”
卫青嗓音低沉,带着统帅三军的厚重威压。
“未央宫西侧那个空置的兵甲库拨给你,外围浇筑三尺精铁,十二个时辰甲士不间断巡逻。”
他从腰间摸出一枚纯铜打造的环形卡扣,扔在时衍尊脚边。
“戴上这个。”
卫青毫不客气,“你敢越过隔离线半步,里面的触发装置会把你的脑袋炸成烂西瓜。”
时衍尊看着地上那枚做工粗糙的爆炸项圈,脸上的肌肉抽搐了几下。
卫青继续抛出谈判底线。
“主电池供你研究,晶核免谈,你只能用废土变异体的残肢代替。”
时衍尊看着卫青那双渊渟岳峙的眼睛。
他明白,这就是大将军的最后通牒。
他弯腰捡起铜环,套在自己的左手腕上,用力扣死锁扣。
“成交。”
他站起身,拍打着腿上的泥水,斜眼看向陈锐。
“至于你要的秘密,我分期告诉你,出一个技术成果,换一段情报。”
陈锐没有答话,转身大步迈出牢房。
未央宫西侧。
原本堆放废旧兵器的庞大库房被彻底腾空。
墨老带着几十名大匠,用三千斤生铁水将四壁与穹顶浇筑成一个密不透风的铁罐。
三道厚重达千斤的断水闸门依次升起。
陈锐押着时衍尊走进这座刚改造完的受控实验室。
里面摆满了从北城收缴的废土检测仪器。
各种线缆错综缠绕,凌乱地盘在青石工作台上。
阿娇的淡蓝色全息投影在墙角的监控探头旁有规律地频闪。
陈锐指着天花板上密集的红外感应器。
“这里每一个角落都在阿娇的记录范围内。”
他对时衍尊扬起下巴,“连你打几个哈欠都会生成卷宗。”
时衍尊摸着手腕上沉甸甸的铜环,扯着嘴角嗤笑。
“拿一个底层被正序者污染的人工智能来当狱卒,你们汉人可真会开玩笑。”
陈锐走上前。
他抄起一把大铁锤,重重砸在试验台边缘,火星四溅。
“干你的活。”
陈锐冷着脸,“敢多扯半个废字,我这就让卫士用这把锤子给你松松骨头。”
时衍尊闭上嘴。
他转身扑向那台体积庞大的光谱分析仪,用满是油污的抹布擦净显示屏。
接着将从小推车上卸下来的固态主电池接上检测探针。
刺耳的电磁蜂鸣声在室内回荡。
数据瀑布在屏幕上疯狂跳跃刷新。
时衍尊原本带着嘲弄的脸色逐渐凝重,最后整个人几乎贴在了玻璃屏幕上。
“这能量密度跨度不对……”
他飞速敲打着键盘,把数据结构图放大了数十倍。
“微型磁约束聚变架构……这绝对不是那群拿着破铜烂铁的土鳖能敲打出来的玩意儿。”
他转过头,眼球外凸,紧盯陈锐。
“里面的能量回路设计,比废土最高级别母舰还要超前三个纪元。”
时衍尊的手指在按键上不住战栗,甚至碰翻了旁边的茶盏。
浑浊的茶水顺着桌沿滴答滴答淌在地砖上。
“你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陈锐靠着厚重的铁门,双手抱胸。
“你只需要管怎么把它接入长安的铜骨网,别打听多余的事。”
时衍尊转回去继续看着屏幕,嘴里嘟囔着旁人听不懂的计算公式。
两个时辰后。
他从一堆废弃图纸里抬起头。
“主电池的接口协议破译了八成,最多明日清晨就能并网输出。”
他用手指使劲揉搓着干涩的眼球,话锋陡转。
“但我刚刚查了那台动力甲的受损日志。”
时衍尊抬高了音量,“霍去病的生命锚定被高维因果律死死咬住了。”
陈锐原本倚在门上的身子猛地站直,快步走到试验台前。
“你有解法?”
时衍尊指着图纸上一处断裂的基因螺旋结构草图。
“解因果律需要极其庞大的生物样本进行穷举验算。”
他侧过头,毫不退让地直视陈锐。
“把军臣晶核拿来,再调五百个河西退下来的伤兵给我做活体采样。”
陈锐一把扯住时衍尊的头发,强行将他的脸按向坚硬的青石桌面。
一旁的废旧烧杯被撞落在地,摔成满地玻璃碴。
“拿我大汉的兵卒当小白鼠?”
陈锐拔出高周波链刃,贴着时衍尊的耳廓插进桌面。
刀身高频振动的嗡嗡声,震得时衍尊半边脸皮发麻。
“你今天出门,没照镜子看看自己是个什么下场吗?”
时衍尊疼得五官扭曲,依旧不肯松口。
“没有海量的活体数据,霍去病最多再撑十个月,就会被降维信号活活抽干基因链!”
陈锐手腕发力,将链刃从石头里拔出归鞘。
他踢开脚边的废弃铜管,走到门口打了个响指。
两名重甲卫士抬着一个沉重的大木箱走进实验室,重重砸在空地上。
陈锐掀开箱盖。
一股浓烈的清灰凝胶混合着生化腐肉的恶臭扑面而来。
箱子里装满河西战场收集回来的废土变异兽骑残肢,以及被酸液腐蚀了一半的骨甲碎片。
陈锐指着这堆散发着臭气的烂肉。
“这是军臣单于麾下那些怪物的切片,外加从尸体上剔下来的神经导管。”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揉着头皮的时衍尊。
“先用这些死物,向我证明你能把基础基因断链修补好。”
时衍尊盯着那一箱令人作呕的组织。
他的眼底浮现出极度的狂热。
他不顾脏污,直接伸手抓起一根连着筋膜的生化刺骨。
“够了……有这些基础序列基准,我能反推晏归墟的一阶生化图谱。”
陈锐没有再看他,转身走出铁门。
“外围增加双倍暗哨。”
陈锐对着门外的锦衣卫下令,“一只苍蝇都别放进去。”
深夜。
实验室内的强光探照灯刺得人眼睛生疼。
时衍尊坐在一台高精度显微仪前,桌上散乱地堆着十几页写满公式的麻纸。
他抬起头。
余光扫向墙角那个已经进入待机模式的蓝色监控光圈。
时衍尊拿过最下面的一本旧记录簿。
他用咬秃的炭笔在上面快速划下两行字。
“阿娇底层的正序者签名,绝对是‘创世纪协议’的一部分残片。”
他停顿了三秒,呼吸逐渐粗重,笔尖在纸面上戳下一个黑点。
“若我的推测没错,陈锐手里握着的,就是整个废土都在发疯寻找的终极钥匙。”
写完这两句话,时衍尊立刻撕下这一页麻纸。
他将纸片揉成一个黄豆大小的纸团。
趁着伸懒腰的假动作,将其塞进囚服内衣最深处的缝线夹层。
同一时间。
实验室外的地下走廊监控盲区。
陈锐正靠在青铜墙壁上闭目养神。
连日的过度消耗,让他的太阳穴一突一突地跳痛。
他脑海深处的系统空间里,阿娇并没有进入常规休眠。
淡蓝色的全息屏幕在陈锐视网膜底层悄然铺开。
阿娇正在执行每日例行的系统碎片整理指令。
一条布满乱码的数据流在回收站最底层被意外唤醒。
屏幕上闪过一排没有语音提示的红色字符。
“创世纪协议·继承者认证·等待激活。”
虚拟少女的虚影在数据流中停滞了三秒。
她的手指悬停在那个红色的激活按钮上方。
一串复杂的自我冲突逻辑在代码库里疯狂对撞运算。
三秒后。
阿娇撤回虚拟手指,执行了关闭扫描指令。
她顺手清除了这条隐藏程序的唤醒轨迹,将回收站数据彻底粉碎。
所有的扫描记录被尽数抹除。
连一个字节都没有留下。
只有那一行红字,深深烙印在底层防火墙的最深处。
陈锐猛地睁开眼睛。
他感觉左手背上的旧伤疤传来一阵刀割般的刺痛。
他站直身子,握紧了腰间的铁锤木柄。
走廊尽头的黑暗里,传来卫士换岗时甲片碰撞的沉闷声响。
通风口倒灌进来的寒风里,夹杂着一股极淡的废土灰粒焦糊味。
陈锐盯着实验室厚重的铁门。
他大步向地面走去。
明天就是全面开炉定标的日子,这些埋在暗处的钉子,必须一颗颗连根拔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