渗水第三天,货场旧仓库墙角的水泥板缝里,水开始变浑。
前两天是清的,像山涧水,指尖碰上去凉得干净。第三天早上林辰到货场时,水色发灰,带了一层极细的泥浆,渗量也大了,从板缝里往外淌,在坑底汇成一条指宽的水线,往旧河道入口淌。
凿子蹲在坑边,拿量杯接水。接了三次,低头看刻度。
“流量翻倍。”他说,“比昨天大了两倍。”
“水位?”
“旧河道入口往上三寸。”凿子把量杯收起来,“按这个速度,两天后到一米。”
林辰蹲下看渗水。灰水淌过旧水泥板,流进坑底拖痕的沟槽,往东北方向去。水线上漂着极细的银丝,像磨碎的镜面,不细看看不出来。
“这是基座内部的水?”他问。
凿子点头。“混了覆土泥沙。说明水从基座往外涌,经过旧河道时带出了淤积物。”
沈逢春站在仓库墙角,左手揣在口袋里,看着东北方向。旧河道从他脚边往基座方向延伸,被荒草盖住,看不出痕迹。
“当年我走的时候,河道是干的。”他说,“四十一码,二十三分钟。走到二十三分钟的位置,遇到原始。”
“你遇到她的时候,她在哪?”
“涵洞下面。”沈逢春嗓子干涩,“还没脱壳。悬在白球侧面。”
林辰看渗水。“现在她不在涵洞了。”
“她出去了。”沈逢春说,“但她的位置还在。白球里。”
凿子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泥。“有个问题。”
两人看他。
“水灌旧河道,阵松动百分之五。但如果继续灌到一米,松动会到百分之八。再往下——”凿子翻计算纸,“超过百分之八,左边固定点会重新激活。陆沉舟会从中间掉回左边。”
“那我们得停在水位到一米之前。”林辰说。
“对。但问题是——”凿子指着渗水,“水是自己往外涌的。基座内部的水压驱动。我们控制不住。”
林辰看渗水。灰水还在淌,不急不缓,但持续不断。像一个人手腕上的口子,血在慢慢流。
“能堵吗?”
“可以堵。”凿子说,“把水泥板缝封住。水就停了。”
“但阵也松不了。”
“对。阵松不了,白球周期拉不到五到六个月。还是四个月。”
林辰沉默。四个月和六个月的区别——两个月。陆沉舟在中间固定点能多撑两个月。但前提是阵松动不超过百分之八。现在水自己在往外涌,到一米就会到百分之八临界点。再往下,阵破。
“多少天到一米?”林辰问。
“按目前流量,两天半。”凿子说,“明天晚上到。”
“明天晚上之前要堵。”
凿子点头。
对讲机响了。灰瞳的声音:“白球信号。开合周期在变化。”
林辰按下通话键:“变长还是变短?”
“变长。”灰瞳说,“从四个月延长到四个半月。还在变。”
“阵松动百分之几?”
对讲机里沉默了两秒。“百分之五。”
“和凿子算的对得上。”林辰看凿子。
凿子点头。“水到一米,松动百分之八,周期五到六个月。但如果水继续涌,到一米二、一米五——”
“阵破。”林辰说。
对讲机里灰瞳:“父亲的心跳——比昨天慢了一点。”
“慢?”
“阵松动,中间固定点压力降低。心跳跟着降。”灰瞳停顿,“是好事。但降太多——他可能会醒。”
林辰握着对讲机没说话。
“固定点里的人,如果醒了,位置会动。”灰瞳说,“他一旦动,阵不稳。”
“知道了。”林辰按下通话键,“盯着。有变化通知。”
他把对讲机别回腰后,蹲下来又看了一眼渗水。灰水还在淌。掌心银点跳了一下,比前两天轻,但更快了,像有人从很深的地方敲了一下。
“今天先不堵。”林辰站起来,“让它再涌一天。”
凿子看他。
“阵松动到百分之七再堵。”林辰说,“把周期拉到一个半月,然后封住。别到八。”
凿子翻计算纸。“到百分之七,大约明天下午。”
“够了。”
沈逢春从墙角走过来。左手从口袋里抽出来,金点在掌心亮着。他蹲下把手悬在水面上方。灰水泛出一层暗金,金点和水的颜色叠在一起。
“水位到百分之七的时候,旧河道下面会有东西露出来。”他说。
“什么?”
“我当年刻的记号。”沈逢春站起来,左手揣回口袋,“四十一码,走到十七分钟的位置,我在河道路标上刻了一道。那是我遇到第一个固定点的位置。”
林辰看他。
“那道刻痕,是旧河道最窄的地方。”沈逢春说,“水灌到那里会卡住。卡住之后水位上升会变慢。剩下的让水自己渗,不会到百分之八。”
“所以不用堵。”
“不用堵。”沈逢春说,“水自己会停在百分之七。”
林辰看渗水。灰水还在淌,银丝在水线上飘。
“你当年刻的记号——是路标?”
“是。”沈逢春说,“四十一码,从货场到基座北侧。十七分钟的位置,河道收窄。我在收窄处刻了一道横线。水灌到那里,横线会被淹。淹到横线以上,水会往旁边溢,进入另一条支道。”
“支道通哪?”
“旧河道的岔路。往南拐,通干沟南段底下。”沈逢春嗓子干涩,“水溢过去,南段护坡下面的淤土会被冲开。”
林辰脑子里转了一圈。“干沟南段护坡下面——是涵洞左壁的尽头。”
“对。”沈逢春说,“水从旧河道溢到干沟南段底下,会把涵洞左壁最后一截石基冲出来。”
“冲出什么?”
沈逢春看着他。“我当年没走到尽头。四十一码,二十三分钟遇到原始,被迫出去。涵洞左壁最末一截——我没见过。但原始回来刻字的时候,在左壁最末刻了一个符号。”
“什么符号?”
“不知道。”沈逢春说,“我出洞的时候,左壁还没有那些字。”
林辰站起来。他数子弹。一百一十七颗。
“涵洞左壁最末。”他说,“今天去看看。”
三人往南走。路过六百米线时,周恬正在帐篷门口擦刀。看见林辰,她把刀收起来,跟上来。
“去哪?”
“涵洞。左壁最末一截。”
周恬把碎砖掏出来看了一眼,收回去。四人沿干沟往南走,沟底干了,淤泥龟裂,裂缝里夹着枯草。涵洞口露出来,铁栏杆断口挂着干水草,洞底黑泥硬得像砖。
凿子提灯进洞。光打在左壁上,从洞口往里扫。
“陆沉舟,十四,左。”他念。
往里走。左壁还有名字,有的只剩姓,有的被水泡花了。林辰走到左壁最末一截——靠近涵洞尽头,拱顶压得很低,他得弯腰。
凿子把灯举高。光打在石壁上。最末一截是青石,比其他地方平整,像是人工修过。青石正中刻着一个符号。
一个圆圈。圆圈里套着一个小圆圈。小圆圈里一个点。
和主砖上的竖线圆圈点不一样。这个圆圈是双层的。外圈大,内圈小。点在正中。
“双圈。”凿子拿放大镜看,“外圈边缘有崩口,内圈刻得深。点的位置——和主砖圆圈里的点重合。”
林辰伸出左手。掌心银点靠近石壁,热度猛蹿。他赶紧收回。
“别碰。”凿子说。
“没碰。”
周恬凑近看。“双圈是什么意思?”
凿子沉默片刻。“一层是左边固定点。二层是中间固定点。”
“套在一起?”
“对。左边和中间,叠在一起。”凿子把灯往旁边移,照出石壁侧面还有一行小字。字被水泡过,只剩下半截。
“……门……”
一个字。门。
凿子把灯贴近。石壁侧面还有刻痕,但模糊了,认不出来。
“门。”林辰念。
沈逢春站在涵洞尽头,左手揣着口袋。他看着那个字,嗓子干涩。
“左壁最末。”他说,“双圈。门。她把左边固定点和中间固定点叠在一起,在叠合的位置留了一个门。”
“什么门?”
沈逢春没答。对讲机里灰瞳的声音忽然切进来。
“白球信号。开合周期——又变了。”
“变长还是变短?”
“变长。”灰瞳停顿,“但固定点位置出现微小偏移。父亲——他动了。”
林辰按下通话键:“往哪动?”
“往左。偏了三度。”
所有人看向石壁上的双圈符号。外圈在左,内圈在中。点在正中。
“他醒了。”沈逢春说。
对讲机里灰瞳的声音第一次带了急促。“父亲心率——加快。固定点偏移持续。往左偏。”
“阵眼在松。”凿子翻计算纸,“水位到百分之七了。”
林辰看着石壁上的双圈。外圈边缘有崩口,内圈刻得深。点在正中。
“堵。”他说。
凿子看他。“堵哪里?”
“旧河道入口。水泥板缝。现在堵。”
“阵松到百分之七了,白球周期——”
“先堵。”林辰往洞外走,“人醒了,位置在动。阵松太多,他会掉回左边。堵住水,阵稳住,再想办法。”
四人往货场跑。沟底干裂的淤泥在脚下碎裂。跑到货场旧仓库墙角,渗水已经变大,灰水从水泥板缝往外涌,水线有掌宽,浑浊,带泥沙。
凿子从工具箱里翻出水泥和速凝剂。林辰蹲下来,用手把水泥往板缝里塞。水冲出来,把水泥浆冲掉。他又塞,又被冲掉。周恬把碎砖从口袋里拿出来,用石头砸成碎块,塞进板缝。水被挡住一瞬,林辰趁势把水泥压上去。沈逢春用脚踩住水泥块,左手从口袋里抽出来,金点贴着水泥面。暖光透出来,水泥速凝,板缝被封住。
水停了。
渗水被堵住。坑底的残水还在,但不再往外涌。
对讲机里灰瞳:“固定点偏移停止。父亲心率回落。”
所有人喘气。林辰蹲在地上,手撑膝盖。掌心银点跳得厉害,一下一下,像有人在里面敲。
凿子翻计算纸。“阵松到百分之七。白球周期拉到五个半月。”
“陆沉舟在中间?”
对讲机里灰瞳:“在中间。没掉回左边。”
林辰站起来。他数子弹。一百一十七颗。
“好。”他说。
沈逢春站在墙角,左手攥着水泥板缝上的碎砖。他蹲下来看坑底。残水已经清了一些,不再带泥沙。
“旧河道的水位停在百分之七。”他说,“横线被淹了。水溢到支道去了。”
“南段护坡下面。”
“对。过两天,干沟南段底下会被冲开。涵洞左壁最末那截石基会露出来。”
林辰看涵洞方向。左壁最末的双圈符号和那个“门”字。
“门。”他说。
沈逢春站起来。左手揣回口袋。“得看看门后面是什么。”
对讲机里灰瞳的声音又响,比刚才慢了一点。
“白球开合周期稳定。五个半月。”她停顿,“父亲心跳稳了。但——他手指动了一下。”
林辰握着对讲机。
“什么方向?”
“朝中间。”灰瞳说,“掌心。左边掌心。和阵眼的方向一致。”
林辰低头看自己左手。掌心银点跳着,不急不缓。
肘弯的暖意又来了。从手腕往掌心走,像一根线被慢慢拉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