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辰推开门的时候,屋里已经飘出香味了。
不是排骨汤的味。
是红烧肉。
他愣了一下。
他妈站在厨房门口,围裙上沾着油点子,手里拿着锅铲。
“回来了?”
林辰说:“嗯。”
他妈说:“洗手,吃饭。”
林辰往厨房里看了一眼。
灶台上炖着一大锅红烧肉,旁边还有炒青菜、西红柿炒蛋、凉拌黄瓜。
四个菜。
平时只有过年才做这么多。
他爸坐在饭桌前,面前摆着碗筷。
看见林辰进来,他指了指对面的位置。
“坐。”
林辰坐下。
他妈端着红烧肉过来,放在桌子中间。
肉是五花三层,炖得酱红油亮,上面撒着葱花。
他妈说:“尝尝。”
他爸拿起筷子,夹了一块。
放进嘴里。
嚼了嚼。
咽下去。
然后没说话。
又夹了一块。
他妈看着他。
“怎么样?”
他爸说:“比我走的时候做得好。”
他妈笑了。
“那当然。”
“三十三年了。”
他爸又夹了一块。
林辰也夹了一块。
肉炖得很烂,入口即化。
比他妈平时做的好吃。
他忍不住问:“妈,你今天怎么想起来做红烧肉?”
他妈说:“你爸说想吃。”
林辰看着他爸。
他爸说:“在裂缝里天天想。”
“想这口想了三十三年。”
林辰没说话。
低头吃饭。
吃完饭。
他妈收拾碗筷。
他爸坐在那儿没动。
林辰也没动。
两个人对着那张旧饭桌。
灯泡里那只飞蛾的尸体还在。
干了三十多年了,还贴在那儿。
他爸看着那只飞蛾。
“这玩意儿你妈怎么不弄掉?”
林辰说:“她说懒得弄。”
他爸笑了一下。
“她就是懒得弄。”
林辰说:“你不在的时候,她什么都懒得弄。”
他爸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说。
“我知道。”
晚上。
林辰躺在他自己床上。
隔壁房间有说话声。
很轻。
听不清说什么。
但偶尔有笑声。
他妈的笑声。
他很久没听过他妈这么笑了。
他闭上眼。
从胸前口袋里摸出那几颗子弹。
四颗。
并排放在枕头边。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
照在那些符文上。
一圈一圈的。
他看着它们。
看着看着。
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
林辰醒的时候,天已经亮了。
不是五点四十。
是七点半。
他愣了一下。
坐起来。
很久没睡这么晚了。
他走出去。
厨房里,他妈在忙活。
他爸坐在饭桌前,手里拿着今天的报纸。
看见林辰,他放下报纸。
“醒了?”
林辰说:“嗯。”
他爸说:“洗脸吃饭。”
林辰去洗脸。
回来的时候,桌上已经摆好了早饭。
锅贴,茶叶蛋,小米粥。
他妈从厨房端出一碟咸菜。
“刘姨早上送来的锅贴。”
林辰坐下。
拿起一个锅贴。
咬了一口。
还是那个味儿。
他爸也吃。
吃得很慢。
像在品什么。
他妈在旁边看着他们吃。
脸上带着笑。
吃完饭。
他爸说:“今天去武馆?”
林辰说:“嗯。”
他爸站起来。
“一起。”
武馆的门一推就开。
锁还是坏的。
木桩还在。
站在老地方。
窗台上那层灰,比昨天又厚了一点。
他爸走进去。
站在木桩前面。
看着它。
很久。
木桩上那些印痕。
老的,三十多年前他留下的。
深的,这几年林辰留下的。
还有新的,昨天刚添的。
他伸出手。
摸了摸那道最深的。
林辰留下的那道。
然后回头。
看着林辰。
“这木桩快不行了。”
林辰说:“嗯。”
“再打几年就该换了。”
他爸说:“换什么?”
“打到它倒为止。”
林辰没说话。
他爸走到墙边。
拿起那把老枪。
林辰的那把。
他爸的枪。
枪托上那行字还在。
【镇山·1987】
他爸看着那行字。
很久。
然后说。
“这把枪跟了我三十年。”
“现在跟你。”
“你得让它再跟三十年。”
林辰接过枪。
背在背上。
他爸看着他。
“走。”
林辰说:“去哪儿?”
他爸说:“裂缝口。”
裂缝口。
还是老样子。
板房,穿军装的人,那辆卡车。
魏老虎站在那儿。
看见他们,他走过来。
“又来了?”
他爸说:“来看看。”
魏老虎说:“看什么?”
他爸说:“看那道小裂缝。”
“那东西死了,但裂缝还在。”
“得封上。”
魏老虎点头。
“研究院的人来了。”
“正在里面测数据。”
他爸说:“能进去吗?”
魏老虎说:“能。”
“报我名字就行。”
两个人走进裂缝。
灰蒙蒙的光。
那股熟悉的味道。
林辰深吸一口气。
习惯了。
他爸走在前头。
步子很快。
穿过石林。
穿过空地。
走到那道小裂缝前面。
裂缝还在。
窄窄的。
从里面吹出来的风,还是那么冷。
但比之前弱了。
他爸站在裂缝口。
看着里面。
很久。
林辰站在旁边。
没说话。
他爸说。
“你知道这裂缝怎么来的吗?”
林辰说:“不知道。”
他爸说。
“三十三年前,我第一次进来的时候,它就在这儿。”
“那时候比现在大。”
“能直接走进去。”
“后来那东西占了这儿,裂缝就慢慢变小了。”
林辰说:“现在那东西死了,裂缝会消失吗?”
他爸摇头。
“不会。”
“裂缝是空间裂口。”
“不会自己消失。”
“得封。”
林辰说:“怎么封?”
他爸看着他。
三秒。
然后说。
“等你当上镇魔司总指挥的那天。”
林辰愣住了。
他爸笑了。
“开玩笑的。”
“研究院的人会封。”
“我们只管杀妖兽。”
两个人站了很久。
他爸转身。
“走吧。”
林辰说:“不进去看看?”
他爸说:“不看了。”
“看够了。”
两个人往回走。
走出裂缝。
阳光刺眼。
魏老虎还在外面等着。
看见他们出来,他问。
“怎么样?”
他爸说:“裂缝还在。”
“等研究院的人处理吧。”
魏老虎点头。
“行。”
他爸看着他。
“老魏。”
“嗯?”
“这些年,谢了。”
魏老虎愣了一下。
“谢什么?”
他爸说:“谢你照顾小雨。”
“谢你让我回来。”
魏老虎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说。
“你当年救过我。”
“这点事,不算什么。”
他爸伸手。
拍了他肩膀一下。
魏老虎也拍了他一下。
两个老兵。
站在裂缝口外面。
阳光照在他们身上。
回家的路上。
林辰问他爸。
“你救过魏老虎?”
他爸说。
“嗯。”
“八几年那会儿。”
“他还是新兵。”
“被三只妖将围了。”
“我开了三枪。”
林辰说。
“三只全死?”
他爸说。
“三只全死。”
林辰没说话。
他爸说。
“那会儿我枪法准。”
“现在不行了。”
林辰说。
“现在也行。”
他爸笑了。
“拍马屁。”
林辰说。
“实话。”
到家的时候,天快黑了。
他妈在门口等着。
看见他们,她松了口气。
“怎么这么晚?”
他爸说:“去裂缝口看了看。”
他妈脸色变了。
“又去裂缝?”
他爸说:“就看了看。”
“没进去。”
他妈看着他。
三秒。
然后说。
“洗手吃饭。”
晚饭是排骨汤。
还是那个味儿。
林辰喝着汤。
突然想起一件事。
“妈。”
“嗯?”
“沈姨他们到家了吗?”
他妈说:“昨天打过电话了。”
“到山东了。”
“老家还在。”
“就是没人了。”
林辰沉默了一会儿。
他妈说。
“她说安顿好了就回来。”
“还来咱们这儿。”
林辰说:“回来住哪儿?”
他妈说:“咱家隔壁那间空房。”
“我前天跟房东说好了。”
“租下来。”
林辰看着他妈。
他妈低头喝汤。
他爸也在喝汤。
两个人都没说话。
林辰也没说话。
低头喝汤。
晚上。
林辰躺在他自己床上。
隔壁房间很安静。
他爸他妈睡了。
他从胸前口袋里摸出那几颗子弹。
四颗。
并排放在枕头边。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
照在那些符文上。
他看着它们。
看着看着。
想起他爸白天说的话。
“等你当上镇魔司总指挥的那天。”
他笑了一下。
怎么可能。
他把子弹握在手心。
闭上眼。
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