挂了电话之后罗衍在笔记本里加了一行:wt-GISt——NF1型/bRAF型/四阴型,基因组测序鉴别,临床试验可能入组。
温医生把报纸折了一下放到一边,没看他,说了句:“你那个病人,有没有试过艾灸以外的东西?”
“没有,我水平不够,不敢乱来。”
“说得好。”温医生重新拿起报纸,“等他出院之后,你带他来见我。”
罗衍没有立刻回答。
温医生这句话的分量他掂得出来——一个在社区坐诊的老中医,主动提出要见一个高危间质瘤术后的患者,不是来治肿瘤的,是来看那个人的。
“好。”
下午,周成的血肌酐结果回来了,268。
比三个月前的247高了21,确实在波动,但幅度在布洛芬停药后的预期范围内,没有失控。
罗衍把这个数字记进他的档案,预约了四周后的随访。
档案系统里,周成的慢病管理责任医师这一栏,从“刘某某”变成了“罗衍”。
这个变化很小,小到没有仪式感,就是后台数据库里的一次字段更新,系统还自动发了条短信给周成,通知他责任医师变更。
半个小时后周成回电话来,问:“那个罗医生,上午那个?”
“是。”
“行,你那个说话比较直接,我比较习惯。”
下午四点,卫健委那边发来了行政复核的受理通知,说案件受理,市三的档案调取申请将暂停执行,等复核结果。
暂停执行。
不是驳回,是暂停。
这意味着汪剑那边还有机会补材料重新申请,这件事没有彻底完。
但至少暂时稳住了。
他把通知截图发给盛祁:“好了一半。”
盛祁回:“一半也行,请你喝奶茶?”
“算了。”
“真的假的,我路过你们那边,就在下面。”
罗衍往窗口看了一眼,楼下停了一辆黑色的商务车,盛祁从副驾驶座上探出半个身子,手里举着两杯奶茶,对着楼上晃。
他下楼了。
两个人在社区门口的台阶上站着喝奶茶,北风把奶茶的热气吹斜了。
“你们那个客户在附近?”
“对,长湘有个三甲医院的药剂科,我今天过来谈合同。”盛祁用吸管搅了搅杯底,“顺便说一句,我在那边门诊楼碰见了个人。”
“谁?”
“汪剑的手下,那个叫小吴的实习生,已经转正了,现在在那边的内科住院医师岗位上。”
罗衍喝了一口奶茶,没说话。
“他看见我,明显愣了一下,然后跟我说话,说最近科里不太对,汪剑好像被查了什么事。”
“被查什么?”
“他说不知道详情,就是医院内部的质控部门在抽查近两年的医嘱执行记录,跟之前的某个事故相关。”他顿了顿,“33床那件事。”
罗衍把奶茶杯在手里转了一圈。
33床。
头孢他啶剂量那件事,当时是他硬压下来、换了常规剂量才没出事,但汪剑的原始医嘱还在系统里留着。
那条4g的记录没有消失过——电子医嘱系统里的记录是有备份的,不是随便能改的。
他当时没想过这件事还有后续。
但质控部门如果在做回溯性检查,那条留在系统里的原始医嘱就是一颗定时炸弹,藏不住的。
“小吴说他们最近整个科室气氛都不对,汪剑上周没来上班,说是在家养病,但没人信。”
盛祁说完喝了一大口奶茶,呼了口热气。
“老罗,你说这是不是叫——风水轮流转?”
罗衍没有接这个词。
他把奶茶喝完了,杯底留了一圈珍珠,他用吸管戳了两下,没戳出来,把杯子扔进旁边的垃圾桶。
33床那件事如果被查出来,他当时的那份操作记录——压住高剂量医嘱、按常规剂量执行——反而是护着那个病人的。
白纸黑字,都在系统里。
那份书面警告加上质控清单,如果质控部门拿着放大镜翻,和那条被压下去的错误医嘱并排放在一起,重量就不一样了。
这件事他没有主动推,也不打算主动推。
但如果它自己走到那一步——
“盛祁。”
“嗯?”
“你那个小吴,他现在还联系得上吗?”
盛祁眼角动了一下,掂量了一秒:“你要联系他?”
“不,我不联系他。”
“那你问他干嘛?”
“让他知道,有些东西当时在系统里,系统不会骗人,就这一句话。”
盛祁在原地站了三秒,拿起手机,打开微信,找到小吴的对话框,用拇指打了一行字,给罗衍看了一眼再发出去——
“小吴,告诉你一个事,医嘱系统里的执行记录,时间戳是动不了的。”
发完之后他把手机揣回口袋,拍了拍罗衍的肩膀,转身往商务车走。
“我去提货了,晚上你请我吃饭。”
“我请你吃黄焖鸡。”
“不够档次。”
“那你去卖药。”
盛祁钻进车里,摇下车窗:“我本来就在卖药!”
车开走了。
罗衍站在台阶上,看着车灯消失在巷口。
风从街道那头过来,旁边台阶上那个倒扣的纸箱被吹翻了,滑进路边的草丛里,下棋的老头今天还是没来。
他往楼里走,叫号系统的电子声从一楼门诊那边传出来,一个号码,一个号码,不紧不慢的,不管外面是晴是风,照常叫。
他上了楼。
温医生正在关药柜的抽屉锁,今天提前收拾了,动作比平时快了点。
“明天有个人要来。”温医生说。
“又是季老师?”
“不是。”温医生把最后一个抽屉锁上,把钥匙挂进白大褂的内袋,“是我以前的一个学生,在北边的县中医院待了二十年,现在想回来。”
他把椅子推进桌底,站起来,拿起外套披上,临出门的时候说了最后一句话。
“他跟你差不多,走过一段弯路。”
门带上了。
走廊里灯管的嗡声接管了所有的安静。
罗衍在诊室里坐了一会儿,把今天的笔记翻了一遍,在最后空白处写了一行:
“明天,温老师的学生来。”
他想了想,在下面加了一个括号:
“(走过弯路的人,底子不会差。)”
然后合上了本子。
手机亮了,是一条系统推送,不是他的那个系统——是天一社区的电子档案系统发来的自动提醒:
“您名下慢病患者周成,下次随访时间:四周后。请提前一周发送随访提醒短信。”
他点了确认。
窗外老街的路灯开了,橘黄的光晕在冷空气里散不开,就那么沉甸甸地压在路面上。
楼下检验室的窗户透出白光,灯还亮着。
明天会有什么,说不好。
但总还有明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