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那头老赵的声音跟三年前没什么变化,还是那种不急不慢的调子,方言口音卡在普通话的骨架里,偶尔冒一个尾音出来。
“在干嘛呢……没干嘛,在家待着。”
罗衍说这话的时候往床头靠了靠,后脑勺抵着墙。
他不知道老赵从哪里听说了他辞职的事——大概率是盛祁,那个嘴比筛子还漏的狗东西,上次电话里骂完汪剑之后八成转头就给老赵打了一个。
老赵没有顺着“在家待着”这条线追问。
没问为什么辞职,没问跟谁闹了矛盾,没问那些在科室里发生的、连罗衍自己都不太想回忆的事情。
他说了句别的。
“吃饭了没有?”
“吃了。”
“吃的什么?”
“面。”
“哦。”
电话两头沉默了几秒,罗衍听见那边有翻纸的声音,然后老赵又开口了,语气跟刚才一样,平平的,像在念课表。
“小罗,你那边的情况我大概了解了一些。具体的事我不问了,你有你的判断。我打这个电话是想跟你说一件事。”
“您说。”
“长湘有个社区医院,叫天一社区卫生服务中心,二乙,不大,但正规。他们那边今年缺人,我有个以前的学生在那边当副院长。如果你还想干这行的话——”老赵停了一下,“我给你写封推荐信。”
推荐信。
这三个字罗衍没有马上接住。
拿手机的那只手换到了另一边,指尖在手机壳的边缘摩了两下。
“不过你得想清楚,”老赵继续说,“社区医院不比三甲,条件差很多,待遇也一般,你进去之后怎么安排还得看人家科室的意思。我能做的就是帮你把门打开,门里面是什么,得你自己走。”
罗衍张了张嘴,本来想说“赵老师我考虑一下”,但这句话刚到嗓子眼就被自己咽回去了。
考虑什么呢?几千块的存款,一个半月的续航,手机里一个0.5级的中医等级和1.23级的西医等级。
“赵老师,我愿意去。”
老赵“嗯”了一声,没有高兴也没有意外,就是那种“这件事办完了”的平淡。
然后他说了另一件事。
“小盛那边的情况,我知道了,他去了药企。”
罗衍没吭声。
“那是他自己的选择,我说不上什么。每个人有每个人的路。”
老赵顿了一拍,接着说。
“你跟小盛是我带过的学生里最让我操心的两个,也是最让我喜欢的两个。我不想放弃你们,但小盛那边我无能为力。你这边,我还能搭把手,就搭一把。”
说完之后,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下。
远处有个声音喊了一句“赵老师开会了”,老赵应了一声“来了”,然后对着话筒说了句“那我挂了,推荐信我今天写好发过去,回头你等消息”。
电话断了。
罗衍拿着手机坐在床上,姿势没换,后脑勺还抵着墙。
手机屏幕暗下去了,他没解锁,就那么拿着。
从头到尾,老赵没问他一句“在医院发生了什么”。
没问他为什么被写了书面警告,没问他跟汪剑之间到底怎么回事,没问33床那件事的来龙去脉。
不是不知道。
他什么都知道。
盛祁那个嘴,能把事情原原本本、一个字不差地倒出来。
但老赵选择不提。
三年前那件皱巴巴的衬衫从罗衍脑子里浮上来了。
那天老赵从人事科出来,头发有点乱,衬衫领口折了一道印子,像是被人拽过。
他说没事,挺顺利的,语气跟汇报工作一样平。
那半个小时里他替两个学生说了什么话、低了什么头,罗衍到今天也不知道。
现在这个电话也是一样——他不提那些丢人的事,不提那些窝囊的处境,用“我大概了解了一些”六个字把所有的难堪压到桌面底下,只说接下来怎么走。
罗衍的眼眶热了一下。
不是那种要掉泪的热,是从鼻腔根部往上走的一股酸,到了眼眶附近散开来,把视线泡软了一两秒,然后被他咽了回去。
他把手机搁在床头,翻身下床,打开水龙头洗了把脸。
冷水拍在脸上,水珠顺着下巴往下掉,滴在洗手池边上一块翘起来的瓷砖上。
回到床上,他开始想一些很实际的事。
社区医院。
二乙。
长湘。
长湘是这座省会城市下面的一个区,老城区那片,离他现在的出租屋坐公交大概四十分钟。
社区卫生服务中心这种机构他去实习的时候见过一次,通常是两到三层的小楼,科室不多,全科、内科、中医科、妇幼保健、公共卫生,加一个药房一个检验室,基本就是全套了。
病人群体主要是辖区内的居民,以慢性病管理为主——高血压、糖尿病、冠心病、脑卒中后的康复期随访。
偶尔会收一些轻症住院的,但大部分急危重的都往上级医院转。
但他还能看病。
不管是在三甲还是在社区,病人走进来,坐下,说“医生我这里不舒服”,这个动作是一样的。
他在脑子里把另一条路过了一遍。
罗衍的养父在老家县城里开了一个小诊所,十几年了,门面只有一间半。
他记得诊所门口那块牌子,油漆每年补一次,补完跟新的一样,过完一个夏天又开始掉,年年如此,像是这间诊所唯一固执的习惯。
高考填志愿那天,养父没说什么,只是把诊所柜子里那本翻烂了的《实用内科学》推到他面前。
“学医好,能养活自己,也能帮人。”
就这一句话。
辞职之后他其实想过回去。
养父年纪大了,这两年身体也不太好,诊所里一个人撑着,早该有个人搭把手。
但他脑子里会冒出另一个画面。
他背着包推开诊所的门,养父站在里面抬头看他,什么都不问——养父不是会问的那种人——但眼睛里会有那么一瞬间的东西。
不是失望。
是一种安静的心疼。
那个画面让他不太能受得住。
省城混了三年,规培证拿了,执业资格有了,住院医没混上,最后灰头土脸地回去——养父不会说什么,但诊所对面开杂货铺的王叔会,隔壁镇卫生院的李大夫会,每年过年来串门的七大姑八大姨会。
“老罗家那个儿子不是在省城当医生吗?怎么又回来了?”
想一想就够了。
所以盛祁一直催他,他一直没答应。
老赵这通电话,是他等的第三条路。
他把手机拿过来,给盛祁发了一条消息。
“老盛,区域经理那边你帮我回了吧,我不去了,有别的安排。”
盛祁的回复来得很快,只有两个字:“什么安排?”
“去社区医院。”
那边沉默了大概三十秒,然后一条语音进来,只有四秒。
“你有病。”
罗衍笑了一下,没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