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罗,你说我去干药代怎么样,那边给我发信了,4500底薪,3个点的提成。”
“你想去就去呗,我还是想在这呆着。”
盛祁把烟掐了,靠在走廊的墙上,斜着眼睛瞅他:“不是我说你啊罗衍,人往高处走,得往前看你懂不懂?我跟你说我下午就去递辞职报告,等我天天出入cbd,皮鞋踩的皮尔卡丹,衣服穿的班尼路,你就知道后悔了。”
罗衍笑了一声:“皮尔卡丹配班尼路,你可真够混搭的,干脆去唱rap算了。”
“你管我搭什么,反正比现在这身白大褂强,这玩意穿身上跟裹了块抹布一样。”盛祁拽了拽自己领口,一脸嫌弃。
罗衍靠过去拍了拍他肩膀:“那就祝我们尊敬的盛总早日发达,到时候别忘了提携小弟一把。”
“哈哈哈哈哈,没问题,小罗同志。”
笑归笑,谁也没提在这地方干不下去的那些事。
说出来又能怎样。
两个人各自散了,回了各自的岗位。
罗衍刚回到科室还没站稳,汪剑的声音就从办公室里劈过来——
“罗衍!下午陪我查房。你看看你做的这些东西,这么小的问题都出错,学的东西都吃进狗肚子里了是不是?”
病历摊在桌上,红笔画了好几处。
罗衍走过去扫了一眼。
那些地方,全是按汪剑之前口头交代改的。
他当时还专门确认过一遍,把原话在脑子里复述了一遍才落笔,怕搞错。
但他没吭声。
吭声有什么用。
旁边几个实习生低着头看电脑屏幕,眼珠子不动,耳朵竖着。
谁都知道怎么回事,谁也不会开口。
罗衍在这科室带过他们每一个人,手把手教过扎针、写病历、跟家属沟通,这些实习生私底下都喊他罗哥。
但罗哥挨骂的时候,没人说话。
反驳一句,明天就别来了。
下午查房,汪剑在病房里当着家属的面指出“病历上的疏漏”,语气里带着一股子恨铁不成钢的味道,演得挺像那么回事。
声音不大不小,恰好能让病床边的家属听清楚,恰好又显得他在“尽职管理”。
罗衍站在后面,对着病人和家属一阵道歉,脸上挂着职业化的笑,胃里翻着酸水。
他在心里数了数,这是这个月第七次了。
熬到下班,本想约盛祁吃个饭,结果电话打过去关机了。
他愣了一下。
打开微信,未读消息挂了个红点,是两小时前发的。
“老罗,对不起,我坚持不住了。我还要养家,你知道我的情况,耗不起了。咱们的青春已经过去了,你还好没结婚。原谅我不辞而别,我怕你看见我的背影。”
罗衍举着手机,站在医院大门口的台阶上,来来往往的人从他身边经过,有推轮椅的,有提着ct片子的,有哭着打电话的。
夜风把消毒水的气味从身后的大楼里带出来,稀薄地散在街上。
他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很久。
盛祁啊盛祁。
三年,一起在规培宿舍吃过期泡面,一起在汪剑骂完人后躲到楼道里抽烟,一起在凌晨三点站在IcU门口等消息,一起假装明天会好一点——你就这么跑了?
最后打了一行字过去:
“你这狗东西,跑了也不打个招呼。还怕我看你的背影?你走了还想占我便宜是吧,买橘子呢你?”
发完之后他把手机揣兜里,仰头看了一眼天。
傍晚的天灰蒙蒙的,分不清是阴天还是要下雨。
那种灰不是纯粹的灰,是什么颜色都混在一起、又什么颜色都看不出来的那种,像是这座城市用脏抹布擦过一遍之后留下的痕迹。
苦笑。
他是不是也该想想自己的事了。
二本院校出来的,实习一年,规培两年。
规培资格还是当年辅导员老赵拉下脸替他和盛祁打包票求来的,老赵那人一辈子没求过谁,为了他俩跑了三趟医院人事科,最后一趟是带着他们的成绩单和实习评价去的,在人家办公室站了半个小时。
罗衍去接他的时候,老赵穿的那件衬衫皱了,头发也乱了,但嘴上说没事,挺顺利的,语气跟汇报工作一样平静。
那半个小时里说了什么,罗衍不知道。
到现在,住院医师都没混上。
盛祁走了,老赵要是知道了,不知道会怎么想。
算了,不想了。
老老实实过日子吧。
对不起老赵的事已经够多了,别再添一件。
好歹病人还愿意喊他一声“罗医生”,虽然大多数时候这三个字后面跟着的是投诉。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地耗着。
直到值夜班,事情炸了。
凌晨两点,IcU转出来一个术后病人,汪剑值班,下了医嘱。
罗衍核对的时候发现药物剂量有问题——头孢他啶的用量写成了每次4g,正常应该是1到2g。
术后病人肾功能本来就在临界值上晃荡,这个量打下去,出事是迟早的。
他当时就给汪剑打了电话。
“汪老师,33床的头孢他啶剂量是不是写错了,4g太高了,他肌酐上次查的127——”
“你是主治还是我是主治?”
电话那头汪剑的声音带着被吵醒的火气,粗糙而不耐烦。“我开了多少年的药,用你来教我?按医嘱执行,别没事找事。”
啪,挂了。
罗衍拿着电话站在护士站,听着话筒里变成忙音,手机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
值班护士小陈抬头看了他一眼,什么都没问,把医嘱单递过来等他签字。
他没签。
“小陈,这个先压一下,我再跟汪老师确认。”
“罗哥,他都说了按医嘱执行……”小陈的声音压得很低,眼神里是那种小心翼翼的为难,不是不理解他,是怕两头都得罪。
“先压着。”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平得像是在讨论天气。
但手在口袋里握了一下,掌心全是汗。
后来的事证明他是对的。
第二天早上,33床出现了肾功能急性恶化的指标波动——倒不是因为那剂头孢他啶,药被罗衍硬压下来了,换成了常规剂量。
但患者本身的基础情况在恶化,肌酐飙到了210,家属闹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