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初一，晨光熹微。
清江驿馆后院马厩里。
福安一边打着哈欠，一边撅着屁股给枣红马系紧肚带，嘴里碎碎念个不停：
“大年初一还要摸黑赶路，咱公子这年过的，比拉磨的驴还苦。驴好歹过年还能歇一天磨呢。”
枣红马打了个响鼻，甩了甩尾巴，差点扫到福安脸上。
福安赶紧偏头躲开，拍了拍马脖子：“说你两句你还甩脸子，你跟你家主子一个脾气，累死累活不吭声，就知道闷头往前冲。”
沈暄扛着银枪大步迈出廊檐，腰带上挂着三根刚炸好的热麻花，嘴唇边还沾着碎油渣：
“你懂个屁！这叫趁热打铁！再说了，大冬天的麻花就得趁烫嘴咬，凉了硌牙！”
“三公子，您把麻花渣子掉了一地，待会儿驿丞出来扫雪，看见满地油渣，还以为昨晚上谁在这儿偷吃席面呢。”
“他爱扫不扫，大年初一谁不图个油水？”沈暄理直气壮，顺手又掰了半根递给福安，“你也来一根，待会儿骑马灌一肚子冷风，肚子里没点油水扛不住。”
福安接过去咬了一口，烫得直吸溜嘴：“三公子，您这麻花哪来的？昨晚上驿馆灶房不是封了火吗？”
“张铁柱他媳妇半夜起来炸的，说大年初一出门，路上得带点热乎的嚼谷。人家炸了一笸箩，全让我兜了。”
福安瞪眼：“全兜了？您也不给人家留点？”
“留了！留了半笸箩呢，够他们一家子吃。”
沈昭最后挑帘出来，手里托着个油纸包，里头是留给张主簿的酱牛肉和两壶陈年烧刀子。
他今日换了件半旧的玄色棉袍，袖口扎得利索，腰间悬着顺天府铁牌和叶蓁蓁送的平安符，看着跟赶早出门收账的掌柜没什么两样。
张主簿顶着两个熬得发青的黑眼圈从回廊一路小跑追出来，怀里搂着一厚叠誊好的状纸。
“二公子！二公子留步！”
他跑到跟前，弯着腰喘了好几口气才直起身，把怀里那摞纸往沈昭面前一递：
“下官连夜把知情的……不是，把供状全理出来了！按了手印盖了私章，随时能当呈堂证供！”
沈昭接过来顺手翻了两页，眉梢微微挑起：“张大人，平日在县衙写个公文歪歪扭扭，今儿这馆阁体写得倒是端正。”
张主簿抹了把脑门上的虚汗，讪笑道：“二公子说笑了……下官这是戴罪立功，诚意不写在字面上，脑袋怕是保不住。”
沈昭将油纸包塞到张主簿怀里：“拿回去吃吧，回京之后你的案子，我自有分寸。”
张主簿捧着热腾腾的酒肉，眼眶泛红，嘴唇哆嗦了两下，忽然膝盖一软就要往下跪：“二公子……下官在清江生是您的人，死是您的……”
“打住！”
沈暄已然翻身上马，啐了一口，“二哥，再听他说两句，他能在清江驿门口立成望夫石。”
张主簿被这一嗓子嚎得硬生生把后半截话咽了回去，捧着油纸包站在原地，进也不是退也不是，脸上的表情又感动又窘迫。
沈昭翻身上马，回头看他：“张大人，回屋去吧，大冷天的别在风口站着。你那状纸我收着了，回京之后该你说话的时候，别掉链子就行。”
“下官绝不掉链子！”
张主簿赶紧应声，又提醒道，“二公子路上小心！清江这一段官道积雪深，过了沧州就好了！还有，过了德州别走岔道，那条路还未修好！”
沈昭朝他摆摆手，双腿一夹马腹。
枣红马仰天长嘶，四蹄翻飞，踏碎了满地尚带硝烟味的爆竹红纸，狂飙出城。
张主簿站在驿馆门口，捧着油纸包，一直目送到马蹄声彻底消失在官道尽头，才低头看了看怀里的酱牛肉，吸了吸鼻子，转身回屋。
走到回廊底下碰见驿丞，驿丞问他：“张大人，沈二公子走了？”
“走了。”
“您这眼睛怎么红了？”
“风吹的。”张主簿把油纸包往怀里紧了紧，“大清早的风硬，你也别站这儿了，赶紧烧壶热水去，待会儿县衙开门我还有一堆事呢。”
……
官道之上，积雪半尺，三骑快马撕裂风雪。
跑了约莫二十里，沈暄的马渐渐慢下来。
他嚼着最后半根麻花含糊地喊：
“二哥！咱就这么愣头青似的冲进京？陆有德背后可是宗人府！宗人府那是管皇亲国戚的地界！咱侯府骨头再硬，硬碰皇亲碰得过？”
沈昭头也不回，劲风将他的大氅吹得猎猎作响：“碰不过。”
“碰不过你还跑这么急？”
“碰不过就不碰了？”
沈昭侧眸斜了他一眼，“若是你在北境守雁门关，北狄蛮子三万人冲你八百骑，你碰不碰？”
沈暄脖子上的青筋登时鼓了起来：“那能一样？蛮子是外贼，抄起陌刀剁了他娘的便是！”
“正是这个道理。外贼正面捅刀子，好歹见得着血刃。动宗人府大印的那帮阴沟耗子，在背后下绊马索，你到死都不知道脑袋掉在哪条坑里。”
“这桌子越碰不过，越得当场掀个底朝天！”
沈暄琢磨了一路，又跑了足足一百里，才到了换马的驿站小院落脚。
驿卒是个五十来岁的老汉，正蹲在院里拿劈柴生火，看见三匹马冲进来，吓得把手里火折子往雪地里一摁。
“三位客官，换马？”
“换三匹脚力好的，越快越好。”沈昭翻身下马，亮出顺天府的公文，把缰绳扔给老汉。
老汉手脚麻利地去牵马，嘴里絮叨：“大年初一赶路的，老汉开驿三十年，头一回见。这是打哪儿来啊？”
“清江。”
“清江？乖乖，那跑了得有上百里了吧？三位这是奔丧还是逃命呢？”
沈暄把银枪往地上一杵：“奔丧。”
老汉手一抖，牵马的手都哆嗦了：“真的假的？谁没了？”
“开玩笑的，去京城办事。”
老汉翻了老大一个白眼，嘟囔着“大年初一拿奔丧开玩笑，年轻人真不讲究”，把马牵了过来。
沈昭翻身换上驿站备好的健马，用力抖了抖缰绳，回头对沈暄说：“先前我那番话懂了没有？”
“懂了！二哥你这是趁他绊子还没下完，先把桌子掀了！可咱连他是谁都不知道，冲谁掀？”
“不知道是谁，就掀给全天下看。”
沈昭拉紧缰绳，冷冷一笑。
“宗人府那方盘龙印，不是谁都能碰的，整个大梁朝触手可及的，拢共就那么几只手。”
“明日朝堂上我把这封信一呈，陛下自己会追根溯源。谁急赤白脸跳出来撇清，谁就是心虚。”
沈暄不解：“那要是全装王八，没人吭声呢？”
“没人跳，无非就是费些功夫，顺着印信底簿一个个往下扒，把那些皇亲查一个圈一个。”
“你当掀桌子是掀完就拍拍屁股走人？掀了桌子，还得把藏在桌子底下的烂账、蛆虫，全拖出来晒晒太阳。”
沈暄咧着嘴直乐：“二哥，我看明白了，你这不是掀桌子，你这是连人家桌腿都想给锯了。”
“你倒会打比方。”
沈暄咧嘴一笑：“二哥，你审人真有一套。”
“少拍马屁，上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