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暄往后一退，胳膊肘顺势顶住柳万春：
“二哥，退后！味儿不对！”
沈昭早就闻见了。
铁锈似的生血气、呛鼻子的火药硝石味，还有皮肉被烈火燎透了的焦臭，顺着那道门缝，直往人鼻孔里钻。
顾氏在后头猛地一喊：“这味儿我熟！当年扬州码头粮仓失火，抬出来的焦尸就是这个味儿！里头搁着死人呢！”
柳万春老腿一软，手里那根擀面杖“咚”地磕在地上：“老朽、老朽就说吧！大年三十出来拜哪门子年？直接拜出个死人来！这当铺煞气冲天啊！”
沈昭没搭理他的鬼叫，顺着门缝往里扫。
横梁底下，挂着一双悬空的皂色官靴，正跟秋千似的慢悠悠晃荡。
靴底的黑泥泛着水光，还没干透。
“人刚咽气不久。”
沈昭撤回身子，声音压低：“横梁上吊着个人，穿皂靴官袍，袖口滚着暗蓝边。后堂还有人在翻柜子，动静杂得很，至少两个。”
周砚川从后头挤上前，单眼往里一搭，立刻缩了回来。
“二公子，那身蓝滚边衣裳，是盐运司衙门里的皂衣书办。品阶最低、跑腿打杂的那种文吏。”
“看仔细了？”
“错不了！”
周砚川抹了把脸上的冷汗，“我在盐运司当了三年差，化成灰我都认得那滚边。”
“还有他靴尖的烂泥发黑，那是运河水门闸口底下的老淤泥，这人咽气前，必定摸去过水门。”
沈昭指尖在刀柄上轻轻敲了两下。
盐运司的书办，吊死在归义堂的暗桩当铺。
死前去过水门，而先前死在客栈里的赵怀安，同样也是盐运司的账房。
同一条线上的蚂蚱，正被人一只一只捏碎。
“三弟。”沈昭偏头比了个手势，“摸去侧门，堵死后堂窗户，推不开门就直接上墙。”
沈暄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好嘞，翻墙小爷在行。”
沈昭转头，视线落在抖若筛糠的柳万春身上：“五老爷，派您个露脸的差事。您去巷口扯开嗓子喊，就喊‘扬州盐运司来人查货了’，越响越好。”
柳万春眼珠子差点瞪裂：“老朽去喊？喊这个作甚？那帮亡命徒提着刀出来劈老朽怎么办！”
“他们听见扬州来人，心里就得掂量，到底是自个儿的接应到了，还是官府抄后路来了。”
沈昭笑了笑，“只要他们脚底下慢上半拍，翻窗堵后路的功夫就省出来了。”
柳万春琢磨了一下味儿，擀面杖在地上狠狠一杵：“懂了！二公子这是拿老朽当那引水的葫芦使！成，这活儿不挨刀不见血，光费口唾沫，老朽接了！”
这老胖子一溜烟颠到巷口，气沉丹田，扯开破锣嗓子嚎：“扬州盐运司——来人查货啦——！”
这一嗓子，中气足得能掀翻半条街的瓦片。
街角摆摊的陈年鞭炮摊子，被震得落下一阵红纸雨，噼里啪啦好一通乱滚。
旁边卖年画的大婶气得直蹦高：“刘老栓！你卖的是炮仗还是地雷？崩老娘一裙子灰！”
老汉弓着腰赔笑：“大年下的，陈炮脾气大！脾气大！”
巷口正下棋的灰棉袄老头揣着手，乐不可支：“哎哟喂老哥！这嗓门行啊，赶明儿咱俩搭个戏班子去天桥唱两出！”
秃顶老头在后面拼命拽他衣角：“你就作死吧！没见那边铺子里挂着死人呢！”
“死人归死人，耽误老子瞧乐子了？”
趁着街面上一片乱糟糟，沈昭冲沈暄使了个眼色。
沈暄脚尖一点，猫腰蹿到侧门，推了两下门闩纹丝不动。
他倒也干脆，后退半步借力，猿猴似的蹬着青砖直接翻上了墙头，悄无声息滑进了后院。
沈昭跟张铁柱对视一眼，刀背顺着门缝往上一别，“喀嚓”一声，生锈的门锁应声而碎。
门板推开，浓烈的焦臭与血气扑面砸来。
火盆掀翻在堂屋正中，黑灰伴着火星子窜起老高，半桌子的账册正冒着浓烟。
后堂屏风后，正压着嗓子气急败坏地对骂：
“瞎了你的狗眼！老子让你先把绳子解了再翻账！挂这么显眼，明早巡街的一眼就瞧见了！”
“放你娘的屁！你嫌扎眼你来解，老子忙着烧底账呢！大年三十谁开门？咱把尸首挂这儿，官府查下来也是畏罪自缢！”
话音未落。
后窗“轰”地一声巨响，木屑碎渣漫天飞溅。
沈暄拎着银枪，直接连人带枪砸了进来，笑骂道：“甭争了！小爷心善，连人带绳，顺手送你们一块儿上路！”
后堂顿时炸了锅。
“草！是沈家那煞星！抄家伙！”
“抄个屁！他那枪杆子比你大腿都粗！”
领头的瘦高个贼精，捞起桌上烧了半截的残账猛往怀里塞，顺脚把脚底下的铜火盆照着沈暄踢了过去，一边冲身后俩同伙吼：
“别管尸体了！从正门硬闯出去！他一个人堵不住前后！”
他算计得挺美，沈暄破窗在后，正门空虚，只要冲出去钻进深巷，大年夜的谁也抓不住。
可他步子刚迈出后堂门槛，巷子外头柳万春那破锣嗓子又撕心裂肺地嚎了起来：
“扬州盐运司——拿人清货啦——！”
瘦高个后脊梁一凉，脚底下猛地一顿，脸色煞白：“等等！运司来人了？陆知事派来的人？不对啊，陆知事的人怎么可能走正街……”
就这一眨眼的犹豫。
“砰！”
正门被大脚踹得摇摇欲坠。
张铁柱铁塔般的身板直接把光亮全挡死了，狞笑着晃了晃手里的白杆子长枪：“来都来了，急着去投胎呢？二公子说了，排好队，一个个来！”
瘦高个心知中计，发了狠把脚边的火盆狠狠掼过去，借着张铁柱偏头躲闪的空隙，泥鳅似的从门侧贴地钻了出来。
还没等他直起身子，迎面就撞上了沈昭。
沈昭手里甚至连兵器都没拿，就拎着一根从门槛边顺手捡来的烂门闩，不疾不徐往下一垫。
瘦高个跑得太急，脚踝被门闩一绊，整个人腾空平拍在青石板上，“啪”的一声闷响，门牙磕碎了一颗，怀里的残碎账册撒了一地。
沈暄踩着窗棱追出来，枪尖“咄”的一声扎在瘦高个耳边三寸处，青石地板崩起碎石。
“跑啊，接着蹿，小爷让你三丈。”
瘦高个趴在烂泥里吐血沫子，破口大骂：“门外头那个死胖子！嚎什么盐运司查货！要不是老子犹豫了半步，早就翻出去了！大年三十抄家拿人，你们沈家就不怕晦气折寿！”
沈昭蹲下身子，慢条斯理地将地上散落的账册残页一张张捡起来。
“这半步，足够我三弟把你祖宗十八代翻个底朝天了。”
沈昭嘴角噙着笑，把纸页上的灰吹落：“大年三十抓鬼，这叫替全城百姓除晦气。你们进了大牢，天下太平，百姓过个好年，多喜庆。”
“你……”
瘦高个气得翻了白眼，差点背过气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