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后初晴,马车驶过长街往城南而去。
路上的积雪已被行人车马踩得泥泞不堪,马车碾过路面,溅起一片片灰黑色的雪泥。
福安在外头顶着寒风赶车,缩着脖子勒着缰绳,好不容易才从拥堵的街口挤出来。
这条街平时没这么堵,今儿个不知怎的,到处都是车,莫不是都赶着去置办过冬的物件?
“公子,您坐稳了,别颠着……”他扯着嗓子喊了一声。
沈昭掀开车帘看了看外头的街景。
马车正经过城南最热闹的那条主街,两旁的铺子大多开了门,伙计们拿着扫帚在扫雪,顾客进进出出,倒是一派热闹景象。
长街角落,还有几个穿着破旧棉袄的汉子缩在墙角,面前摆着粗瓷碗,里面是半碗凉粥。
雪水从屋檐滴下来,落在碗里,他们也不在意,端起碗来喝得呼噜呼噜响。
沈昭皱了皱眉,收回目光。
才十月,城外流民就已经进京了。
这事比他预想的还要快,雪灾才刚开始,这些人就已经待不住了。
若是再连下几场大雪,到时候涌进京城的怕不是几十几百,而是成千上万。
他靠在车壁上,手指在膝头轻轻叩了两下。
得抓紧了。
沈芸趴在车窗边,小脸被冷风吹得红扑扑的,却兴致勃勃地看着街景。
她一会儿指着卖糖葫芦的小贩喊“二哥你看”,一会儿指着耍猴的艺人喊“二哥你瞧”,活像一只刚放出笼子的小麻雀,叽叽喳喳停不下来。
沈昭有一搭没一搭地应着。
很快,马车在学馆巷口停下。
沈昭跳下车,伸手将沈芸牵下来。
沈芸站稳后,看着巷子深处的青砖门墙,眼睛亮晶晶的:“二哥,那就是周夫子的学馆?我路过好几回了,一直想进来看看。”
沈昭低头看她:“你何时路过的?”
“上回你让我搜集夫子的情报啊,你忘了?”
沈芸理直气壮地说,“我和春草她们在这周围的巷子都逛了一遍,好多大娘都认识我呢。”
沈昭嘴角一抽:“……你倒是会利用时间。”
“先生说的,时间就像纱布里的水,挤一挤总是有的。”沈芸一本正经地复述。
沈昭深吸口气,决定不跟这丫头掰扯。
巷子里的雪已被老赵扫得干干净净,堆在墙角正慢慢融化,老槐树光秃秃的枝丫上还挂着几片没落尽的枯叶,风一吹就簌簌地响。
老赵从门房里探出头来,看见是沈昭,又看见他身边牵着的小丫头,愣了一下。
他在学馆看了十几年门,头一回见学生带个孩子来上课的。
“沈公子,这位是……”
“舍妹,她非要跟着来瞧瞧,我只好带在身边,劳烦赵伯行个方便。”
老赵犹豫了一下。
夫子他老人家不喜外人打扰,上回王公子带了个书童来,都被夫子赶了出去。
可眼前这个是小丫头……
老赵看了看沈芸那张圆嘟嘟的小脸,搓了搓手有些为难:“沈公子,夫子他不喜外人打扰……”
“她便在廊下等着,不进屋。”
沈芸立刻从沈昭身后探出半个脑袋,甜甜一笑:“爷爷好,我来看看二哥读书的地方,我很乖的,不会打扰的。”
这一声“爷爷”叫得又脆又甜,老赵被叫得心花怒放,脸上的褶子都笑开了。
他在这学馆守了十几年,来来往往的学生不少,可从没有人叫他一声“爷爷”。
这小娘子,嘴甜得跟抹了蜜似的!
“那成那成,”老赵连忙侧身让开,还顺手把门开大了一些,“小娘子快进来吧,外头冷,廊下我生了炭盆,暖和得很。”
沈芸脆生生地道了声“谢谢爷爷”,拽着沈昭的袖子就往里走,两人穿过院子往书房走去。
沈芸一路东张西望,拿着炭笔在小本子上写得哗哗响,显然是记录院子的格局。
走到书房门口,沈昭松开她的手,低声嘱咐:“站这儿别动,别出声,听见没?”
沈芸乖巧地点点头,把小本子藏在身后。
沈昭松了口气,整了整衣冠,抬手叩门。
“进。”
他推门进去,周夫子正坐在案前写字。
桌上堆着厚厚一摞纸,墨迹未干,满屋子都是松墨的清苦味道。
“夫子。”沈昭规规矩矩行了一礼。
周夫子头都没抬:“何事?”
沈昭忽然不知该怎么开口。
他总不能直接说“夫子我家快揭不开锅了,我要去做生意”,那跟告诉老师“我要辍学去摆地摊”有何区别?
可转念一想,周夫子什么人?
翰林院待了几十年的老翰林,什么场面没见过?与其遮遮掩掩,不如实话实说。
他斟酌了下措辞,决定开门见山。
“夫子,家父和家兄昨日奉命出征,府中田庄铺面无人打理,祖母年事已高,学生想替她分些担子。这几日……怕是无心上课,特来向夫子告几日假。”
周夫子放下笔,抬起头来。
那双不大的眼睛在沈昭脸上扫了一圈,像在打量一块木头能不能雕成器。
沈昭被他看得心里发毛,腰背却挺得更直了,心虚的人不敢对视,他不心虚才不怕。
“几日?”
沈昭咬了咬牙:“……十日。”
十日,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足够他把家里的事理出个头绪。
周夫子没立刻回答,他继续在纸上写了几个字,才重新抬起头。
“十日够吗?”
沈昭一愣。
他原以为夫子会骂他“学业为重”“不可荒废”之类的话,甚至做好了被拒绝的准备。
可周夫子问的却是十日够吗?
他觉得鼻子有点酸,连忙稳住情绪,认真答道:“十日应该够了,事理顺了学生便回来上课。”
周夫子点了点头,没问他为何府里的事要他一个十六岁的读书人去操心。
他只是说了句:“老夫知道了,去吧。”
沈昭心里一松,又行了一礼:“多谢夫子。”
“谢什么?”周夫子已低下头继续写字了,语气淡淡,“你就算坐在学堂里,心思也不在课上,不如去办好你的正事,省得浪费老夫时间。”
这话说得难听,但沈昭听出夫子这是默许了。
“缺的课自己补,落下的文章双倍交。十日之后,把该交的课业一并带来。”
沈昭呼吸一滞。
十日假,双倍文章,这是要他命啊!
但他没敢讨价还价,乖乖应声正要告退。
周夫子忽然又叫住了他。
“沈昭。”
“学生在。”
周夫子放下笔,目光认真地落在他脸上。
“昨日边关告急的折子递进宫里,陛下急召你父亲入宫议事,此事朝中已传遍了。”
“你大哥今年二十,正是建功立业的大好年纪,边关虽凶险,却也是升迁最快的捷径,你也不必太过担忧。”
沈昭心头一暖。
他知道夫子不是会说软话的人,能说出这些,已经是极限了。
他拱了拱手:“多谢夫子挂念。”
周夫子摆了摆手,却没有放他走的意思。
“老夫留你,不只是为说这些。”
沈昭一怔。
“你昨日大雪未来上课,老夫不怪你。你今日一副愁容,可是遇到难处了?”
沈昭没想到夫子会主动问起这个。
他迎上那双不大却格外清亮的眼睛,心里盘桓了许久的话忽然就涌了上来。
“夫子,实不相瞒,学生近日时常思量,寒窗苦读所为何事。若连家计都无法周全,圣贤之道又当如何践行?”
这话说得有些重了,他自己都愣了一下。
他原本只想说“家里有些俗务”,不知怎么就蹦出了这么一句,可话已出口,收不回来了。
周夫子盯着他看了片刻,目光里没有嘲讽不屑,只有一种过来人的了然。
“你这是在问老夫,读书人该不该沾铜臭?”
沈昭没说话,算是默认了。
周夫子喝了口茶,声音比平时轻了几分。
“老夫年轻时穷困潦倒,也想过这个问题。”
“那时老夫带着寡母,住在老家一间漏雨的茅草屋里,冬日冷得连笔都握不住。”
“老夫也曾想过,要不干脆去哪个商号当个账房先生,每月好歹有几两银子,不用挨饿受冻。”
沈昭没想到夫子会跟他说这些。
在他的印象里,周夫子就是那个站在讲台上手握戒尺,骂人不带脏字的严师。
怎么会和“穷困潦倒”四个字沾边?
“后来老夫想明白了。”周夫子抬起头,目光深沉,“读书人也是人,也要吃饭穿衣。圣贤书里没说读书人必须穷,只说了读书人该怎么富。”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
“取之有道,用之有度。不义而富且贵,于我如浮云。这话你该背过。”
沈昭心头一震。
他背过,当然背过。
《论语》里的话,他倒背如流。
可他从没把这句话和自己接下来要做的事联系起来,他要开铺子赚钱,要填侯府的窟窿,这些东西和“义”沾边吗?
此刻听夫子说出来,像是有道光照进他心里某个角落,那些模糊的想法忽然变得清晰起来。
取之有道,用之有度。
他不是去偷去抢,不是去盘剥百姓。
他卖的是大梁没有的东西,赚的是世家贵妇的银子,用这些银子养边关的将士、赈城外的灾民。
这算“义”吗?
他觉得算。
“多谢夫子教诲。”他郑重地拱了手,这一礼比进门时深了三分。
周夫子摆了摆手,嘴角动了一下。
“去吧,好好干。”
沈昭转身往外走,脚步比来时轻快了许多。
……
廊下。
沈芸正蹲在地上,用炭笔在本子上画画。
她画了一个圆圆的脸,上面加了两条竖线当眉毛,一个倒三角当鼻子,一张向下弯的嘴。
这是她想象中的“凶夫子”。
画完了,她端详了一下,觉得不像,又加了两条横线当皱纹。
听见门响,她抬起头看见沈昭的脸色,小声问:“二哥,夫子骂你了吗?”
“没有。”
“那你眼睛怎么红了?”
“风吹的。”
沈芸看了看紧闭的书房门,窗子也关着,哪来的风?又看了看二哥的嘴角是往上翘的,虽然不明显,但她看得出来。
她没有戳穿他,只是站起来把本子往怀里一揣,伸出小手拉住他的手指。
那只手软乎乎的,带着小孩子特有的温热。
“走吧,二哥,我陪你去铺子。”
沈昭低头看着那只软乎乎的小手,心里忽然涌上一股暖意。
“走,去城西铺子。”
他牵着沈芸大步朝巷口走去。
晨光落在肩头,积雪从屋檐滴下来,砸在青石板上叮咚作响。
城西那三间铺子,今日他倒要亲眼看看。
到底是人不行,还是路不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