之后三天,沈昭的日子过得顺风顺水。
背书如流水,策论如行云,一举一动沉稳有度,连周夫子都频频望向他。
虽依旧只抛下一句“近来尚可”,可沈昭心中很欣喜,因为夫子骂得少了,多了几分认可。
周遭同窗更是个个面露惊异。
王栋凑过来,压低声音道:“沈昭,你最近是不是开窍了?背书跟泄洪似的,让不让人活了?”
沈昭笑了笑:“多看了几页书而已。”
李茂也探头过来,打趣道:“我看不像,倒像是吃了什么灵丹妙药。老实交代,是不是偷偷拜了什么名师?”
连近乎社恐的顾晏这几日也多看了他两眼。
王栋戳了戳顾晏:“你老瞧他做什么?”顾晏耳根微红,低声说了句“没什么”,便扭过头去。
虽然那两眼加起来不到三秒,但对顾晏来说,已经是前所未有的关注了。
反观陈文远,或许是先前夫子的点拨和沈昭的劝诫起了作用,他近日性情沉稳了不少。
课堂之上不再争先抢答,课间也不再高谈阔论卖弄学识,常常独自坐在桌前凝神沉思,俨然一副潜心向学的踏实模样。
沈昭看在眼里,心中也为他生出几分欣慰。
想通了就好。
……
这日散学归家。
沈家的马车刚行至巷口,忽然停驻不前,福安在外面“吁”了一声,沈昭微感诧异,抬手撩开车帘朝外望去。
只见巷中一匹骏马之上,端坐着一位白衣锦袍的少年公子,其人眉目温润,正含笑望向他。
“敢问可是镇远侯府二公子,沈昭?”
沈昭脑海中飞速翻查原主记忆,确定从未与此人有过交集,完全不认识。
可单看对方一身素雅华贵的衣饰和从容沉稳的气度,便知非富即贵,绝非寻常世家子弟。
他隐去疑惑,从容拱手应声:“在下正是沈昭,不知公子尊姓大名?”
白衣公子翻身下马,拱手见礼:“在下安国公府,谢蕴。”
听闻此名,沈昭心里咯噔一下。
安国公府,乃是大梁开国勋贵,随太祖定鼎天下,世代功勋显赫,地位犹在镇远侯府之上。
眼前的谢蕴,便是当朝安国公府的世子,此人十九岁乡试折桂,年少成名,文采冠绝京城世家子弟,是朝野公认的无双才子。
这些事迹,他还是往日与小妹闲谈京中趣闻时,偶尔提及的。
沈昭心中满是疑惑,他与这位顶尖世子素未谋面,更无半点往来,今日为何特意拦路相寻?
思绪转瞬即逝,他面上依旧得体,微微颔首道:“原来是谢世子当面,久仰盛名。”
谢蕴浅然一笑,目光在沈昭身上转了一圈:“二公子无需多礼,今日冒昧拦路叨扰,只为一事前来请教。”
“世子但说无妨。”
谢蕴抬眼看他,语气平缓。
“听闻令兄与柳家柳听澜姑娘情投意合,婚约将近,不知此事属实?”
沈昭面上神色不动,心底已然警觉:“确有此事,不知世子问及内中私事,所为何故?”
谢蕴悠然轻摇折扇,笑意温润:“并无他意,只是听闻柳姑娘才情卓绝,世间罕有。这般佳人配令兄……着实可惜了。”
话音落地,空气微凝。
沈昭神色冷了几分。这番话看似惋惜,实则字字带刺贬低他大哥,摆明了是当面存心挑衅。
他不卑不亢地反驳:
“世子此言差矣。家兄虽不喜言辞张扬,却品行磊落、沉稳可靠,家世前程皆是上上之选。柳姑娘慧眼识人,心意笃定,外人不必妄加评议。”
谢蕴闻言笑意不改,淡淡赞许:“二公子口齿伶俐,谈吐不凡,倒是有趣得很。”
说罢收拢折扇,再次拱手作别:“今日暂且告辞,改日我当亲赴侯府,再与二公子请教。”
说完,谢蕴翻身上马。
一袭白衣广袖迎着秋风猎猎翻飞,骏马扬蹄,不过瞬息,身影便消失在长街尽头。
福安这才敢出声,小声嘀咕道:“二公子,这人谁啊?说话怎么阴阳怪气的……”
沈昭没有接话,只蹙起眉头,反复回味方才的寥寥数语,心底思绪翻涌不止。
此人绝不是闲来无事跑来随口一谈。
他刻意拦路相见,刻意说出此番话语,分明是有意让自己将这话带回侯府,传到大哥耳中。
何谓配之可惜?
翻译过来便是:
你兄长配不上柳听澜,唯有我,才配得上。
来者不善,其意昭然。
他针对的不是自己,而是大哥沈晔。
归根结底,是冲着柳听澜而去。
街头人多眼杂,不宜多想。
他低声吩咐:“福安,回府。”
“好嘞!”
车轮滚滚,缓缓前行,平稳驶向侯府。
沈昭倚在车厢壁上,闭目凝神,脑海中反复浮现谢蕴那张含笑的脸。
当朝安国公谢鹤鸣,是皇后一母同胞的亲弟,乃是实打实的皇室至亲,朝堂权势滔天。
谢蕴身为安国公嫡长世子,自幼便身负荣光,是根正苗红的皇亲贵胄。
他年少成名,文采斐然,两年前乡试一举折桂,深得朝中老臣赏识,赞其文章气度颇具国朝风骨,稳居京城四大公子之首。
如今不过二十一岁,尚且未曾婚配。
沈昭想到这,眉头皱得更紧。
以谢蕴这般顶级的出身与冠绝京城的才情,放眼大梁,堪称天下顶尖的金龟婿。
无论名门世家千金,甚至宗室郡主、公主,皆是良配,不知多少权贵之家争相攀附。
可他偏偏盯上了出身盐商的柳听澜。
大梁素来阶级森严,士农工商,层级固化。
商贾子弟历来为世族所轻。
纵使柳听澜才貌双绝、品性出众,终究脱不开商户出身的桎梏,以谢蕴的身份,这般行事实在太过反常。
无数念头在脑海中流转,沈昭冥思遐想。
起初他尚且猜测,莫非谢蕴是贪恋柳听澜容貌,意欲横刀夺爱,纳为后院妾室?
可转念便推翻了这个想法。
天涯何处无芳草。
柳听澜纵然出众,也绝非举世无双。
以谢蕴的地位,何须为一女子,得罪镇远侯府,强行插手他人婚约?
可若不是为了美色,那又是为了什么?
沈昭越想越觉得此事处处透着蹊跷。
柳家……
难道有什么他不知道的秘密?
来者不善,但不善在何处?
他一时还想不透。
但有一点可以肯定。
此事绝不是简单的儿女私情。
而且今日拦路挑衅之人,不是寻常争风吃醋的情敌,而是皇亲国戚,地位不逊于镇远侯府。
麻烦,大了。
但更让他忧心的是另一件事。
大哥那个闷葫芦性情耿直内敛,沉默寡言,看似温润无争,骨子里却极为执拗重情。
这般折辱轻视的话语,一旦传入他耳中,以他的性子,必定郁结于心,迟早憋出病来。
大哥素来安分守己,从不主动招惹是非。
可他自幼长于军营、习武出身,还上过沙场,一身都是铮铮铁骨,绝非任人欺凌的软弱之辈。
倘若此事不断发酵,两人真碰上面了,难保大哥不会来个怒发冲冠为红颜。
大哥的身手武艺他自然是不会担心的,闭着眼也能将那谢蕴打得落花流水。
可一旦两相冲突,便意味着这是镇远侯府与安国公府的正面对峙。
到时候两大勋贵相争这样火爆的话题,必将震动京城,坊间流言四起、非议不断。
到那时,朝堂百官如何评判?
素来挑刺的御史文官,必定纷纷上书弹劾。
最关键的是。
端坐金銮殿的永明帝,心中会作何思量?
沈昭轻轻揉按着发胀的眉心,自语道:“得想个法子,不能瞒着大哥。”
福安在外头听见了,隔着帘子问:“二公子,您说什么?”
“没什么,驾你的车。”
“哦。”
暂且归府,从长计议。
他需仔细斟酌言辞,将其中暗藏的利害与朝堂风波完全告知兄长。
万万不可让一时意气,酿成大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