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
沈昭正在学馆上课,周夫子讲到《孟子·梁惠王上》,他听得入神,笔记记了满满一页。
忽然。
门房老赵在门口探头探脑,神色局促。
周夫子放下戒尺,眉峰微蹙,只觉课堂被扰,心中已有几分不悦。
老赵赔着笑凑上来,递上一张帖子:“夫子,侯府老夫人差人来接沈公子,说府中有急事。”
沈昭一听就明白了几分。
定是王婉娘到了,祖母叫他回去帮衬。
周夫子扫过帖子,见沈昭神色沉稳,也不多问,只摆了摆手:“去吧,课业明日补上。”
沈昭颔首起身,收拾好书袋随老赵出去。
马车疾驰,不多时便停在侯府门前。
他一踏入正厅,目光先落在客座上那名素粉褙子的纤细身影,正是王婉娘。
柳叶眉,鹅蛋脸,样貌清秀温婉。
只是今日,她身边竟还跟着两人。
一位中年妇人,眉目刻薄,身材丰腴,穿着酱紫褙子,头上两三支金钗插得略显杂乱。
一身打扮都透着急切攀附的意味,一望便知不是安分人物。
她身边还带着个十五六岁的少女,瓜子脸,杏核眼,生得也算周正,只是眼神活络得很。
喝茶时便四处打量,半点不怯生,那目光像在逛集市,看哪家铺子的东西好。
沈昭思及王婉娘的身世,不出意外,想来眼前这二人应该就是她那位叔母和堂妹了。
再看厅上。
祖母端坐主位,脸上虽带着应酬的笑,笑意不达眼底,像是不耐烦,又碍于情面不便发作。
林氏和沈崇远分坐两侧,神色各异。
至于大哥沈晔,还是老样子。
腰背挺得笔直,双手安稳放在膝上,面无表情,活像一尊被抬进来坐镇的铜像。
他心里只一遍遍念着,早知道这般难熬,还不如去校场练枪,坐在这里简直是活受罪。
“老二回来了?”老王氏招手,“快过来坐。”
沈昭行完礼在角落坐下,不动声色将众人神色尽收眼底,心里已有数。
今日这局面,少不得要他来打圆场。
祖母看向那妇人,语气平淡介绍:“这是婉娘的叔母,王周氏,那是她堂妹,王蔓娘。”
王周氏连忙起身,笑得满脸褶子:
“侯爷,夫人,今日冒昧上门打扰了。婉娘这孩子,打小没了爹娘,是我们两口子一手拉扯大的,她的终身大事,我们做叔叔婶婶的,不能不操心……”
话里话外,先把自己摆在了恩人的位置上。
老王氏只淡淡应了句,不接话茬。
心中暗道,说得再好听,也不过是想借着晚辈的亲事攀附侯府罢了。
这种人,她见得多了。
王蔓娘跟着屈膝一福,声音娇软:“蔓娘见过侯爷、夫人、老夫人。”
她眼角悄悄扫过刚进门的沈昭,见他容貌清俊、气质端稳,心里顿时活络起来。
比起沉闷粗犷,长得像头牛的沈大将军,这位风度翩翩的二公子显然更合心意。
若能攀附上,可比盯着堂姐的亲事划算多了。
“坐吧。”老王氏颔首,目光在她身上略一停留,心中已留了个心眼。
蔓草攀附而生,这姑娘瞧着便心思不浅。
老王氏拉过王婉娘的手,笑得慈祥:“婉娘啊,这是老身的大孙子沈晔,你们年轻人多说说话,别拘束。”
王婉娘盈盈起身,对着沈晔浅浅一礼:
“沈将军好。”
她早听说沈晔戍边英勇,心中本有几分倾慕,可一接触到他那副生人勿近的模样,也暗自轻叹,这人看着是真不擅应酬。
沈晔只抬了抬眼,淡淡一声:“嗯。”
“不知沈将军平日,都有些什么喜好?”王婉娘柔声开口,努力维持着场面不冷下去。
“练兵。”
“除此之外呢?”
“吃饭。”
“还有呢?”
“睡觉。”
一言既出,正厅瞬间静得落针可闻。
沈昭低头端茶,掩住嘴角笑意,肩膀在抖。
大哥这三句机器人式的回答,能把天彻底聊死,寻常姑娘早被气走了。
王婉娘倒是反应快,笑容不改:“沈将军真乃性情中人,不似外间那些花言巧语的浮浪子弟。”
老王氏在旁边帮腔:“婉娘这丫头,最是善解人意。晔儿,你倒是多问人家两句。”
她心中急得不行。
这孙子怎么半点人情世故都不懂!
沈晔沉默片刻,遵嘱开口:“王姑娘平日都做些什么?”
他实在想不出别的话题,只按着祖母的意思,勉强多问一句。
王婉娘倒有些意外,没想到他会主动开口,眼中微亮,温声道:“不过在家绣绣花、看看书,都是些女儿家的小事。”
“看什么书?”
“《女训》《女诫》之类,偶尔也看些诗词话本。”
沈晔点了点头,再无下文。
他对这些书一窍不通,实在接不上话,索性又恢复沉默。
沈昭在心中叹气。
大哥这聊天技术,简直是灾难级别的。
让一头牛学会跳舞,比让牛去耕田难多了。
王婉娘却沉得住气,见场面冷下,便主动说起家常,夸老夫人身体康健,赞林氏衣着得体,连侯府的布置都夸得恰到好处。
句句贴心,不显谄媚。
她心里清楚,要入侯府的门,先要稳住长辈,场面再尴尬,也不能露怯。
沈昭在旁边看着,不得不承认这姑娘看似柔弱,实则心思通透,懂得在何时说何时不说。
她转移话题夸赞长辈,既保全了大哥的面子,也给了自己台阶下。
处处妥帖,不卑不亢,这可不是什么情商高,是在寄人篱下的日子里,被逼出来的本事。
确如祖母所说,宜家宜室。
只可惜大哥是块木头,油盐不进的那种。
尬聊了一会儿,老王氏也坐不住了。
当即开口:
“正厅闷得慌,婉娘,让晔儿陪你去花园走走,侯府后花园虽不大,倒还有几处景致。”
她心中盘算,换个宽松些的地方,再让昭儿跟着,总能缓和些。
王婉娘温顺点头,心中也松了口气,总好过在厅中这般僵持。
老王氏转头看向沈昭:“老二,你也跟着。”
她信沈昭的机灵,有他在,既能帮衬场面,也能看住心思活络的王蔓娘,免得节外生枝。
沈昭点头:“……是。”
王蔓娘见缝插针,站起来笑得甜腻:“老夫人,蔓娘也想去看看侯府的花园,不知可使得?”
她心中窃喜,正好能名正言顺跟在沈昭身侧,多些相处机会,总能让他对自己另眼相看。
老王氏看了她一眼,不欲多计较,淡淡道:
“一块去吧。”
一行四人出了正厅,往后花园行去。
沈晔走在最前,步子又大又快。
完全是军中急行军的架势,心里只想着尽快应付走完这一趟,好回去练枪。
王婉娘跟在后面,只得提着裙裾小步快走,没一会儿便额角微汗,心中暗自叫苦。
沈将军走得这般急,哪里像是陪人散步。
看来要不是不解风情,便是没瞧上自个儿。
沈昭在后面看着,忍不住提醒:
“大哥,你走慢点,王姑娘跟不上了。”
他再不出声,王婉娘怕是要被累得失态了。
沈晔脚步一顿,回头见她确实落后几步,鬓带薄汗,才闷声道:“……哦。”
然后步子慢了三分之一。
从急行军变成了正常走路。
虽然还是很直男,但也算有了几分长进。
王婉娘快步追上,微微喘着气,感激地看了沈昭一眼。
沈昭微微颔首,示意无妨,不过举手之劳。
摊上大哥这么个硬疙瘩,苦了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