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零纪元开始教第一课。
不是格斗,不是机甲,也不是任何宁磊认为自己需要的东西。
它教的是信息读取。
废土环境下,信息差是最高价值资产,它说,高于武器,高于机甲,高于任何可量化的物资。原因是:信息可以转化为所有其他东西,而其他东西无法反向转化为信息。
宁磊坐在院子里,背靠砖墙,把存储片架在面前一块凸起的砖头上,仰头看着它,阳光斜了,下午快结束了,院子的阴影刚好爬到脚边。
先告诉我老克怎么死的,他说,这个信息我现在就需要。
K死前四十八小时,他在矿区北侧曾与一名身份不明人员接触,持续约十分钟。该人员的热成像数据在矿区安全记录里存在,但指纹记录为空,声纹记录也为空,只有形态数据——他使用了生物数据掩码。
这种掩码,哪个势力常用?
多个势力都有相关技术,但这次的掩码波段频率对应星炎同盟制式,零纪元说,也存在盗用的可能,我无法排除。
所以还是不知道。
目前的结论是:K的死亡不是自然死亡,致死毒素可通过回溯生化数据追查,但需要更多数据入口,零纪元说,你目前可以接触到的入口有三个:铁三爷的记忆库,他目击了关键接触阶段;焦刀帮的往来记录,K在死前数日曾通过中间渠道接发消息;矿区北侧的交易日志,那名接触者离开前曾经过一个有记录的摊点。
宁磊低头把三个方向记下来,先教我怎么读信息,然后我才知道怎么用这些入口。
好,从你已有的观察开始——上次清剿日,你记住了什么?
宁磊把他在集装箱里记的那些东西说了一遍:扫描仪激活频率,行进间距,转弯时的步伐变化,重靴的节奏。
零纪元接收完,沉默了一段时间,你的记录准确度是七十三点八个百分点,误差主要来自对扫描仪频率的判断,你用的是听觉估算,误差范围约在百分之十到十五。
然后它把数据传过来了,不是通过扬声器读出来,是直接在宁磊的认知层面形成,像一本书被极快速地翻完,整个信息块同时进入,这个过程持续了大概三秒,结束之后他感觉脑子里多了一块东西,是真实的数据,精确的,带坐标和时间戳的。
脑子里有一种说不清楚的撑开感,不痛,但很明显。
下次清剿,你的安全行动时间窗口是六分四十秒,零纪元说,这是保守值,实际可能更长。
他们就这样进行着,宁磊问,零纪元答,偶尔反过来,零纪元问,宁磊答,然后被校正。时间在这里变得不一样,不是废土里那种走一步算一步的时间,是某种更有密度的时间,每过一段,脑子里的东西就多了一些,但不乱,每一条都在自己的位置上。
天快彻底暗的时候,零纪元忽然停了一下,矿区北侧,有一个信号刚激活,它说,频率是焦刀帮内部通讯波段,但位置不对,不在他们平时的据点,在黑市区域。
有人在盯黑市?
不是盯黑市,零纪元说,信号位置对应你常去的那两个摊位,有人在等你出现。
宁磊坐直了,把这件事想了一下,他们知道我去黑市的时间规律?
是的,你过去六个月的交易时间分布,任何观察了三周的人都能摸清楚你的规律。
那我明天不去那两个摊位,换一个新的。他想了想,但不是完全不去,完全不去等于告诉对方我知道了,那不好,我去,但换时间,换先去的摊位,改掉两个规律里的一个。
零纪元停了一下,这个判断是正确的,它说,同时,你在交易的时候,把另一个摊主出现的时间告诉他,让他把消息传给目标摊主,确认那个观察者是在等人还是在监控地点。
如果是等人——等的是我,宁磊说,如果是监控地点——那个地方有别的信息。
两种可能都需要确认,零纪元说,你现在已经在做信息读取了。
宁磊没有说话,在心里把那两个方向摆了一遍,确认没有遗漏,然后放下,把电池灯点起来,搬进院子里,继续坐着。
——
更晚的时候,宁磊把当天所有的信息过了一遍,摆好了,关了灯,准备进屋睡觉。
老零,最后一件事,他说,你帮我查老克怎么死的,不管那个任务有没有价值,我都要查。这件事不是在谈条件,是告诉你。
零纪元停了一整秒,记录,它最后说,宁磊,本次会话第一条优先级指令:调查K的死亡原因。
宁磊点了点头,站起来,准备进屋,老零,还有什么是我现在应该知道的?
零纪元沉默了一下,比平时的停顿更长,有一件事,它说,我在激活时对你进行了标准生物特征扫描,你的大部分数据在正常范围内,但有一处,不在正常范围内。
宁磊在门口停住,回头看,什么?
你的基因图谱,有一处特征标记,零纪元说,这种标记不是普通废土人口会有的,它出现在极少数经过特定遗传选育或者携带某种特殊血统的个体中,我目前数据库中能和这个标记匹配的记录只有一条。
是谁的记录?
零纪元没有立刻回答,停了很长时间,然后说,这条记录属于机密级别,我需要先验证我是否有权限告诉你,它停了停,明天,给我一天时间确认权限。
宁磊站在门口,月光从院墙上面透进来,照在那块存储片上,黑色的壳反了一点冷光。
他说,然后进屋,把门关上。
他躺在床上,盯着头顶那两朵锈迹。
那句话在脑子里转了好几圈——我目前数据库中能和这个标记匹配的记录只有一条。
一条。
不是废土的档案,是某种更高级别的数据库里的一条记录,能和他宁磊的基因图谱的某处特征标记对上号的,只有一条。
他不知道那是什么,但他知道,老克带着他三年,带着那块铁盒三年,那台加密通讯设备藏在地板下面,那条孩子不能知道的信息压在铁三爷的记忆里——所有这些,和他宁磊这个人,有一根线穿着,一直到他还不知道的那个地方。
明天,零纪元会告诉他。
或者不告诉他,但那也是一种信息。
他闭上眼睛,把所有东西压下去,睡了。
今天是第一课。
不是格斗,不是机甲,不是废土里任何他以前以为重要的东西,是信息读取,是那种比知道更深一层的东西——知道是什么,读取是为什么,知道之后用它做什么。老克一直在教他看,老克死了之后,零纪元接着教他读,读更深的那层。
有些东西必须用掉才知道自己有,今天他用了脑子里原来就有的东西,被校正了,被填充了,被放到了更精准的位置上。
明天,才是真正开始的那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