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自习前的四十分钟,是省实验高三学生一天里所剩无几的“放风时间”。
说是放风,其实也没有多少自由。
有人趴在桌子上补觉,额头底下压着还没写完的数学卷子;有人端着饭盒从食堂一路小跑回来,嘴里塞着半个包子,手上还夹着一本政治小册子;也有人站在走廊尽头背英语单词,背着背着,眼神就空了。
而在这四十分钟里,学校那块红色塑胶跑道上,总会上演一出极有反差感的画面。
今天陈安岸跑得尤其狠。
原因其实很简单。
半个小时前。
学校突然下了一阵急雨。
他从食堂出来的时候。
正好看见办公楼门口。
张超撑着一把黑伞。
林小满抱着一摞卷子站在旁边。
伞不算小。
可张超还是很自然地把大半边往她那边偏。
自己的右肩露在雨里。
两个人不知道在说什么。
林小满忽然笑了一下。
陈安岸隔着一条路看见了。
没有过去。
也没有叫她。
转身就去了操场。
理智告诉他。
一把伞而已。
同桌。
同乡。
正常得不能再正常。
可理智这种东西。
有时候并不负责让人心情变好。
主角之一,是高三的历史老师,陈伟心。
此时此刻,他正背着双手,穿着一双老北京布鞋,沿着跑道最外圈的第八道,缓缓踱步。
那是种典型的“老干部巡视”步伐。
每一步都踩得很实。
眼神望着远处一点点沉下去的晚霞。
在这一圈圈近乎静止的慢动作中,他就像一颗稳定的恒星。
而围绕着这颗恒星疯狂旋转的,是两颗躁动的彗星。
“呼——呼——呼——”
沉重的呼吸声由远及近。
伴随着橡胶跑道被用力蹬踏的“咚咚”声。
陈安岸和赵强森,一前一后,正在内道狂奔。
赵强森跑起步来,动静极大。
他那大块头的身板,配上常年窝在画室里留下的僵硬肢体,跑起来像一辆刹车失灵的坦克。
每跑一圈,他都要像大猩猩一样捶两下胸口,然后发出一声不明意义的怪叫:
“啊——!!”
这一嗓子,把正在最外圈思考“玄学”的陈伟心老师吓得一哆嗦,布鞋差点没踩稳。
陈老师回头看了他一眼,先是愣了半秒,随后无奈地摇了摇头,眼里却带着一点慈祥的笑意。
“这孩子……”
他慢悠悠地评价道:
“火力壮啊。”
陈安岸跟在赵强森身后大概五米的地方。
相比于赵强森那种近乎蛮荒的狂野,他的跑姿要标准得多。
步幅不大,但很稳。
呼吸也尽量压在一个节奏里。
黑框眼镜被一根防滑带固定在脑后,随着每一次起落微微晃动。
但他跑得并不轻松。
汗水顺着额头流下来,蛰得眼睛生疼。
肺部像被一只滚烫的手反复攥紧,每吸一口气,都带着一点火辣辣的刺痛。
小腿肌肉在每一次落地时都发出酸胀的抗议,像是有人在里面塞了两团烧红的棉花。
可陈安岸反而享受这种活着的痛感。
所有乱七八糟的东西,都随着毛孔的张开,被汗水一点点甩出了体外。
“第五圈!”
赵强森在前面吼了一声。
吼完之后,他竟然又把速度往上提了一档。
“跟上!”
陈安岸咬了咬牙,调整呼吸,迈开步子追了上去。
两人就像两台不知疲倦的蒸汽机车,一圈又一圈地套着陈伟心老师的圈。
每一次经过陈老师身边,都会带起一阵混着汗味和青草味的风。
陈伟心被这两股风吹得衣角轻轻晃动。
他背着手,看着两个满脸通红的学生,忍不住慢悠悠地喊道:
“慢点,慢点。”
“文武之道,一张一弛。”
“别把弦崩断喽。”
“老师!”
赵强森一边跑一边回头,气喘吁吁地喊道:
“我们这叫——百炼成钢!”
结果他光顾着回头说话,脚下没注意,差点被自己的鞋带绊个狗吃屎。
赵强森踉跄两步,硬生生靠着大体重把自己拽了回来。
陈安岸在后面差点笑岔气。
陈伟心也被他逗得哈哈大笑。
终于,十圈结束。
赵强森率先冲过他们自定的“终点线”,然后整个人像断了电的机器人一样,直接往草坪上一倒。
陈安岸慢了两步,也跟着走进跑道中央的草坪,毫无形象地瘫了下去。
两个人像两摊刚从锅里捞出来的烂泥,一左一右躺在草地上。
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
操场的大灯一盏接一盏亮起,刺眼的光柱打在草地上,将他们湿透的校服照得发白。
陈安岸呈“大”字型躺着,胸口剧烈起伏。
他看着夜空中那几颗稀疏的星星,耳边全是自己如雷的心跳声。
咚。
咚。
一下一下。
这一刻,身体极度疲惫,可精神却前所未有地清明。
脑子里那根绷了一整天的弦,终于松了下来。
“爽……”
远处的跑道上,陈伟心依然背着手,不急不缓地走着。
他看着草坪上那两个满身汗味的少年,一个龇牙咧嘴揉着小腿,一个低头擦眼镜,忽然笑了笑。
“跑吧。”
陈老师慢悠悠地说道。
“现在还能跑,是好事。”
“以后有些路,想跑都跑不动了。”
陈安岸擦眼镜的动作微微一顿。
赵强森没听出这话里的深意,只是咧着嘴喊道:
“陈老师,你这是在鼓励我们多锻炼吗?”
“也算吧。”
陈伟心笑了笑,背着手继续往前走。
布鞋踩在塑胶跑道上,几乎没有声音。
操场的大灯把跑道照得发白。
远处教学楼一间间亮着灯,像一格一格没有出口的笼子。
“走了。”
陈安岸从草地上爬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草屑。
赵强森也哼哧哼哧地坐了起来。
“走吧,回去继续坐牢。”
两人沿着跑道往教学楼方向走去。
经过陈伟心身边时,陈老师依然背着手,像操场上一个温和的巡逻者。
他看了看两个满身汗的学生,笑着提醒:
“回去记得擦擦汗,别吹感冒了。”
“知道了,老师。”
赵强森随口应了一声。
陈安岸却认真地点了点头。
“谢谢陈老师。”
陈伟心有些意外地看了他一眼,随后笑着摆了摆手。
“去吧。”
“晚上还有一场硬仗呢。”
陈安岸重新戴好眼镜,抬头看向教学楼。
身后,操场上的风吹过塑胶跑道。
陈伟心依旧背着双手,沿着第八道慢慢走着。
一圈。
又一圈。
陈安岸刚走到教学楼门口。
口袋里的手机震了一下。
他掏出来。
林小满。
【你刚才是不是从食堂那边过去了?】
陈安岸盯着屏幕。
打字。
【看见了。】
停了两秒。
删掉。
重新输入。
【没注意。】
发送。
另一边很久没有回复。
直到他快走进教室。
手机才又亮了一下。
只有一个字。
【哦。】
陈安岸:“……”
他盯着那个“哦”。
忽然觉得刚才十圈白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