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卡车的引擎在黑暗中发出最后的咆哮,随后戛然而止。
车厢猛地一晃,惯性让挤在一起的新兵们东倒西歪。
“下车!全体下车!”
张大彪的吼声穿透了帆布车帘,带着一股子不容置疑的冷硬。
林砚睁开眼,镜片后透出一抹清明。他背起沉重的布包,第一个跳下了车斗。
脚掌落地的一瞬间,一股刺骨的寒意顺着鞋底直往骨缝里钻。
这里是边境。
四周黑漆漆的一片,只有几盏昏暗的马灯在风中摇晃。极目远眺,前方是连绵起伏的群山,像是一头头蛰伏在夜色中的巨兽,正张开血盆大口等着这群年轻人。
“快快快!磨蹭什么呢!”
排长们挥舞着手电筒,催促着惊魂未定的新兵。
“所有人,以班为单位集合!检查装备!”
林砚站在队列里,熟练地检查着背上的步枪和弹药袋。
在他身侧,铁柱正扶着车斗边缘,动作迟缓地爬下来。他的右臂虽然被林砚接回去了,但关节处的酸胀和刚才卡车颠簸带来的拉扯感,让他每动一下都疼得直抽冷气。
“砚……砚哥。”
铁柱凑到林砚身边,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丝讨好和畏惧。
林砚没回头,只是淡淡应了一声:“嗯。”
“刚才的事,谢了。”
铁柱指了指自己的胳膊。他虽然浑,但不是傻子。林砚那一手接骨的本事,比村里的老中医还利索。
林砚推了推眼镜,目光扫过铁柱那张满是冷汗的脸。
“顾好你自己吧,接下来的路,不好走。”
“出发!”
随着张大彪一声令下,长龙般的队伍开始向深山进发。
这是一场没有任何预演的急行军。
每个新兵身上都背着沉重的行囊:一支步枪、两百发子弹、四枚手榴弹、两天的干粮,还有厚重的棉服和大衣。加起来足有五六十斤重。
山路崎岖不平,到处是裸露的乱石和没过脚踝的枯草。
起初的半个小时,新兵们还能勉强维持队形,但随着坡度越来越陡,沉重的喘息声开始在队伍中蔓延。
“呼……呼……”
铁柱走在林砚后方,胸腔像是个破风箱,每喘一口气都带着血腥味。
他的右臂使不上劲,背囊的带子勒进肩膀里,正好压在刚才脱臼的关节上,疼得他浑身发抖。
“快点!别像个娘们一样磨蹭!”
张大彪背着手,在队伍侧翼来回巡视。他那双眼睛在黑暗中闪烁着凶光,像是一头盯着羊群的饿狼。
“谁要是掉队,老子直接把他踢回老家喂猪!咱们连不收软蛋!”
听到“软蛋”两个字,铁柱咬着牙,死命地往前挪动脚步。
可身体的极限不是靠意志就能抹平的。
一块凸起的山石绊了他一下,铁柱整个人踉跄着扑倒在斜坡上,怀里的弹药箱摔了出去,砸在石头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草……”
铁柱挣扎着想爬起来,可两条腿像是灌了铅,抖得根本站不住。
周围的新兵们一个个低着头,只顾着自己脚下的路,没人敢停下来扶他。
张大彪大步流星地走过来,皮靴踩在碎石上嘎吱作响。
他停在铁柱面前,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这个狼狈的壮汉。
“怎么,这就趴下了?”
张大彪冷笑一声,眼神里满是轻蔑。
“刚才在营房里不是挺横吗?现在怎么像条死狗一样?”
“连长……我……我能行……”
铁柱满脸通红,努力想去够那个弹药箱,可右臂一阵剧痛,让他再次跌倒。
“行个屁!”
张大彪猛地拔高了音量,指着铁柱的鼻子骂道:
“看看你这副德行!还没过江呢,就开始给老子掉链子!你要是真不行,现在就给老子滚蛋!”
铁柱死死攥着拳头,眼眶都红了。在这个年代,被部队退回去是最大的耻辱,这比杀了他还难受。
就在这时,一只手伸了过来。
那只手修长、白净,指节分明,看起来更像是握笔的,而不是握枪的。
林砚不知何时停下了脚步,转过身,平静地看着铁柱。
“砚哥……”铁柱愣住了。
林砚没说话,只是弯下腰,单手拎起了那个沉甸甸的弹药箱。
那箱子里装满了重机枪弹药,足有三十多斤重。
林砚像是拎着一盒点心一样,轻描淡写地把它往自己怀里一揣,随后又伸出另一只手,抓住了铁柱背囊的提梁。
“起。”
林砚低喝一声,手臂肌肉微微隆起。
在众人惊愕的目光中,铁柱那两百来斤的小山般的身体,竟然被林砚单手硬生生地拽了起来。
“砚哥,这……这太重了,你背不动……”
铁柱看着林砚身上已经挂得满满当当的装备,急声说道。
林砚现在的负重已经超过了一百斤。
“少废话,走。”
林砚语气平淡,重新调整了一下眼镜的位置。
他转过身,面对着陡峭的山路,迈开了步子。
一步,两步。
林砚的呼吸节奏极其古怪,三短一长,深沉而有力。
如果有人此时贴近他的胸膛,就会发现他的心跳频率慢得惊人,但每一次搏动都强劲得如同重锤砸鼓。
这是他在深山猎户生涯中磨砺出的“龟息法”,能将体能消耗降到最低。
在所有新兵都累得像狗一样弯腰驼背时,林砚的脊背始终挺得笔直。
他背负着双倍的负重,走在最前面,脚步踩在乱石上,发出的声音沉稳而富有节奏,竟然渐渐盖过了周围嘈杂的喘息声。
张大彪站在原地,看着林砚远去的背影,眼角剧烈地抽动了一下。
他当了十几年兵,见过天生神力的,也见过意志坚定的。
但像林砚这样,背着一百多斤装备在山路上如履平地,甚至连呼吸都没乱半分的,他还是头一回见。
这小子的身体里,到底藏着什么怪物?
“看什么看!都给老子跟上!”
张大彪回过神来,对着身后发愣的新兵吼了一句,但语气中那股子暴戾却消散了不少。
队伍继续前行。
铁柱跟在林砚身后,看着那个并不算魁梧的背影,心里翻江倒海。
他能感觉到,林砚每走一步,地面似乎都发出一声轻微的震动。
那种力量感不是爆发性的,而是像大江大河一样,连绵不绝,深不可测。
“砚哥,歇会儿吧,我缓过来了。”
走了一个多小时,铁柱实在忍不住开口了。
林砚头也不回,声音依旧平稳:“别说话,留着力气喘气。”
他的步伐没有丝毫减慢,甚至在翻越一道近乎六十度的陡坡时,他还顺手拉了身后的新兵一把。
两个小时后。
队伍终于爬上了这片山脉的最高峰。
这里是真正的分界线。
“停!”
张大彪的声音从前方传来。
林砚停下脚步,缓缓放下怀里的弹药箱。他的额头上渗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但在零下十几度的气温下,瞬间就化作了一层薄薄的白霜。
他摘下眼镜,用衣角仔细擦拭着上面的雾气。
“砚哥,你……你还是人吗?”
铁柱一屁股坐在地上,看着林砚,眼神里已经不仅仅是畏惧,而是彻底的崇拜。
一百多斤负重,连续两个小时急行军,这还是人干的事儿?
林砚没理他,只是重新戴上眼镜,转头看向北方。
就在这时,原本还算平静的夜空突然变了颜色。
“呼——!!!”
一阵狂风毫无预兆地从北方山口灌了进来。
那风不是吹过来的,倒像是无数把钢刀顺着地面削过来的。风中夹杂着无数细小的冰凌,打在脸上生疼。
林砚只觉得肺部猛地一缩,吸进去的空气冷得像碎玻璃。
“怎么回事?天怎么突然这么冷?”
“我的天,这风……”
新兵们发出一阵阵惊呼,原本因为运动而发热的身体,在这一瞬间被寒风彻底吹透。
气温在以一种恐怖的速度断崖式下跌。
林砚低头看了一眼,只见自己刚才呼出的热气,还没来得及散开,就在半空中凝结成了晶莹的冰渣,簌簌地落在地上。
前方的黑暗中,那股白色的风暴正呼啸而来,将一切生机吞噬。
他眼神一凝,低声吐出两个字:
“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