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石擂台上,一黑一白两道身影轰然相撞。
沉闷的撞击声荡开,劲风卷起满地碎屑。刘得水浑身铁灰色的肌肉紧绷到极限,借着前冲的势头,肩膀猛地往下一沉,一记刚猛无铸的铁山靠狠狠撞向陆瑾胸口。
这还不算完。
借着身体的掩护,刘得水右手食中二指并拢,指尖汇聚着狂暴的真炁,毒蛇吐信般直奔陆瑾肋下的大穴。这一下要是点实了,就算逆生三重能扛住,一口炁也得被打散。
但陆瑾看穿了。
覆盖着莹白真炁的皮肤没有退缩,陆瑾身形微侧,避开铁山靠最锋芒的撞击点。同时左手下探,五指张开,精准无误地扣住了刘得水那两根并拢的手指手腕。
白炁顺着指尖蔓延,像一道铁箍,死死锁住了刘得水的手腕。那股暗藏的点穴杀招,被硬生生憋了回去。
两人在擂台中央僵住。
只僵持了不到一秒。
刘得水感受着手腕上传来那股无可匹敌的同化之力,眼中闪过一丝不甘。他知道再拼下去只是徒劳,随即散去了一身铁灰色的硬功。
“我输了。”刘得水松开手,后退一大步,声音粗哑却坦荡。
陆瑾立刻收起逆生状态,抱拳回礼:“承让。”
刘得水没再多话,转身大步走下擂台。他虽然输了,但这股子硬桥硬马的功夫,赢得了台下各路异人一片大声叫好。
然而,叫好声平息后,场面却慢慢冷了下来。
陆瑾独自站在擂台上,连胜两场,气息依旧平稳。王家和吕家那边的次桌上,几个小辈交头接耳,看了看陆瑾,都没人起身。
谁都不傻。陆瑾这逆生三重看着硬得离谱,同龄人里,除非是各家藏着掖着的底牌,谁上去都是找不痛快。更何况这是陆老太爷的寿宴,没绝对的把握上去触霉头,实在犯不上。
场下鸦雀无声。陆瑾站在台上,腰杆笔直,颇有几分无敌于同辈的傲气。
高台上,张静清端起茶碗,吹了吹浮叶。
“差不多了。”张静清放下茶碗,偏过头,粗犷的声音传遍全场,“之维,别搁那儿乘凉了,下来活动活动。”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看向擂台边缘的一棵大树。
树荫下,张之维正靠着树干打盹。听到师父点名,他慢吞吞地直起身,揉了揉眼睛,双手揣在宽大的道袍袖兜里,拖着步子往擂台上走。
“来了来了。”张之维打着哈欠,那副没精打采的模样,活像个刚睡醒的庄稼汉。
台下的异人们面面相觑。这就是天师府的高徒?看着怎么还没刚才那个火德宗的红毛精神?
张之维走到擂台中央,随意地站定,连个起手式都没摆。
“天师府,张之维。”他耷拉着眼皮,看着对面的陆瑾,“陆少爷,请。”
陆瑾看着眼前这个高大却松垮的年轻道士,心里不敢有半点轻敌。那是天师张静清亲自点名的人,绝不可能是草包。
“陆家,陆瑾。”
话音未落,陆瑾体内真炁全功率爆发。
最浓郁的白炁从他毛孔中喷薄而出,整个人化作一尊半透明的白玉雕像。这是他目前能施展的逆生三重最高境界。
不能等,必须抢攻!
陆瑾脚下青石板轰碎。他整个人化作一道白色的残影,带着凄厉的破风声,直奔张之维而去。右拳紧握,白炁在拳锋上凝结,这一拳的力道,足以开碑裂石。
距离十步。五步。三步。
张之维还是没动,连手都没从袖兜里拿出来。
就在陆瑾的拳锋即将触碰到张之维鼻尖的刹那。
人没了。
陆瑾眼前一花,那个高大的身影凭空从视线里消失。没有炁的爆发,没有花哨的身法,只有超出肉眼捕捉极限的纯粹速度。
快。快到完全不讲道理。
下一瞬,陆瑾感觉一片巨大的阴影笼罩了自己。
张之维已经出现在他身前,身位比他更高,手掌已经从袖兜里抽了出来。
那只宽大的手掌从半空中落下,动作看似轻飘飘的,却带着一股无可违逆的压迫感,结结实实地拍在陆瑾的脑门上。
“啪。”
一声脆响。
张之维的大拇指,精准无误地按在了陆瑾眉心上方的泥丸宫上。
泥丸宫,上丹田,元神藏身之所。
陆瑾只觉得脑子里“嗡”的一声巨响,像是有千万口洪钟同时敲响。整个天地在眼前翻转,上丹田被这股蛮横的力量直接晃动,元神剧烈震荡。
覆盖全身的莹白真炁瞬间失去控制,“噗”的一声溃散开来。
玉质般的皮肤褪去,恢复成血肉之躯。陆瑾眼前发黑,双膝根本不受控制地一软。
“扑通。”
陆瑾双膝重重砸在青石板上,整个人跪倒在张之维面前。
一招。
连金光咒都没开,仅仅只是凭肉身速度和精准的拿捏,就强行打断了陆瑾的逆生三重。
全场死一般的寂静。
连掉根针在地上都能听见。所有人都张大了嘴,死死盯着擂台中央那一幕。
王家和吕家的小辈们甚至忘了呼吸。
高台上。
“砰!”
张静清一巴掌拍碎了手边的实木茶几,猛地站起身,指着台上的张之维破口大骂:“小王八蛋!谁让你下手这么没轻没重的!老子让你下来陪练,你搁这儿下死手呢?这要是把人打坏了,老子剥了你的皮!”
擂台上,上一秒还高深莫测的张之维,听见这一嗓子,条件反射般往前一扑。
“呲溜——”
一个极其熟练的滑跪,张之维双手抱头,结结实实地跪在陆瑾旁边,冲着高台大喊:“师父我错了!您老息怒!”
这变故来得太快,台下一群人看得眼珠子都快掉下来了。
左若童坐在椅子上,看着台下这一幕,神色依旧清冷,但眼底却闪过一丝无奈。他当然看得出,张之维这一巴掌分寸拿捏得极准,只震元神,不伤根本。
“天师息怒。”左若童声音平缓,传遍全场,“小辈切磋,拳脚无眼。之维这孩子手上有分寸,并未伤及陆瑾根本。天师府的手段,左某今天算是见识了。”
旁边的主座上,陆老太爷也呵呵笑了起来,摆了摆手打圆场:“天师快坐。左门长说得对,没伤着就好。咱们办这演练,不就是为了让这帮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长长见识吗?”
陆老太爷看向擂台,语气里带着几分调侃:“瑾儿啊,平时在家里、在山上,大家都由着你。今天知道什么叫人外有人,天外有天了吧?”
擂台上。
陆瑾还跪在原地。脑子里的眩晕感刚刚褪去,听着太爷爷的话,他感觉脸上像火烧一样滚烫。
他是陆家的大少爷,是三一门的天才,从小到大走到哪里不是被夸着捧着?今天当着天下异人的面,被一个同龄人一巴掌拍散了功法,还直挺挺地跪在了人家面前。
面子挂不住了。
陆瑾咬紧后槽牙,双手猛地在地上一撑。
腰部发力,双腿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一个利落的后空翻,陆瑾强行站直了身体。
落地时腿还有点软,但他硬生生绷住了。
他伸手拍了拍长衫下摆的灰尘,整理了一下有些凌乱的衣襟。
抬起头,陆瑾看着对面还保持着滑跪姿势的张之维,强行拉扯嘴角,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我没事。”陆瑾声音有些发颤,努力装出风度翩翩的模样,
他说着没事,
眼眶迅速泛红。
大滴大滴的眼泪从眼眶里滚落下来,砸在青石板上,摔得粉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