患者的家属被叫进谈话室。
父亲姓孙,五十二岁,在物流公司开叉车。母亲坐在旁边,手里攥着儿子的学生证。她不认识医学术语,只反复问同一个问题:“他还能不能走路?”
IcU主任没有立即回答。
“现在呼吸肌已经开始恢复,神经系统没有出现昏迷。能不能完全恢复,要看毒物造成的损伤有没有留下后遗症。”
母亲问:“会不会瘫?”
“目前不能下这个结论。”
孙父看向罗明宇:“罗医生,网上说这是饮料的问题。能不能确认?”
“需要检验报告和流行病学调查。现在只能说饮料里有未标明成分,并且和你儿子的症状高度相关。”
“厂家会赔吗?”
“先救人,再固定证据。赔不赔不是今天决定。”
孙父低下头,半天没说话:“他今年刚找到工作。网吧那边说只是普通饮料,还让他发朋友圈,说喝了能通宵。”
沈知意站在门边,记下这句话。
罗明宇问:“谁让他发的?”
“网吧老板。说厂家给了返利。”
“老板还有饮料吗?”
“有,后门仓库里一箱。”
王勇的电话打进来。
“罗主任,查到了。那家网吧不是单独进货,南洲县有十二家网吧在卖。货从长湘一家公司发出来,物流单上的品名是‘复合维生素饮料’。”
“厂家呢?”
“没有固定工厂。原料从三个地方进,灌装在一个出租仓库。我们已经联系市场监管局。”
“仓库现在有人吗?”
“人跑了,机器还在。”
“封存所有原料。别只封成品。”
“已经在做。”
罗明宇挂断电话,对沈知意说:“你去找网吧老板。让他把进货合同、转账记录、返利规则全部保存,不要删聊天记录。”
“我去找他,他会给吗?”
“你告诉他,主动提供材料和被查出来,处理方式不同。”
“这算法律建议还是威胁?”
“你自己决定语气。”
沈知意拿起包:“咨询费照算。”
“从宇行卡里扣。”
“你们烟酒店现在还卖法律服务?”
“卖烟送咨询。”
沈知意看了他一眼,转身走了。
方林出来时,手里拿着三份急查报告。
“另外两个暴露者找到了。一个二十四岁,喝了半瓶,手麻和心慌;一个三十岁,喝完后倒地,被家属送到镇卫生院。”
“有没有肌肉僵硬?”
“第二个人还没查。镇卫生院说是过度疲劳,输了葡萄糖。”
罗明宇拿起电话,拨给县卫健委值班人员,要求启动同品牌饮料暴露者排查。
对方听完后问:“现在有明确的传染病证据吗?”
“没有。”
“那按什么事件报?”
“药物和食品相关中毒事件。”
“饮料不是药。”
“未申报神经活性成分,导致重症中毒。你可以先按疑似食源性中毒上报。”
电话那头沉默几秒:“罗主任,这个口径不能由你定。”
“那谁定?”
“等市里通知。”
“等通知,第二个病人会从镇卫生院转进来。”
“你不能用推测推动行政流程。”
“我用的是两个病人、三瓶样品和一份质谱报告。”
对方没有回应。
罗明宇把电话挂掉,让方林把材料整理成一页,只写四项:暴露人数、症状谱、检验结果、建议措施。
“发给陈大苗和郑一鸣。”他说。
方林问:“郑处长电话还是打不通。”
“发邮件。抄送省疾控。”
“这样会不会把事情弄大?”
罗明宇看着他:“已经这么大了。”
夜里十点,第二名患者转入县医院。
患者叫周明,二十九岁,网吧收银员。送来时还能说话,四肢麻木,双腿僵硬,血压168/96,心率138。家属说他喝了两瓶蓝焰专注饮,之后又服用了两粒减肥胶囊。
罗明宇问:“哪种减肥胶囊?”
家属拿出一瓶粉色胶囊。
包装已经很熟。
“这是我从网上买的。”患者妻子说,“他说今天要通宵,让我给他提神。”
罗明宇没有接瓶子:“有没有标签?”
“没有中文标签。”
“买了多久?”
“半年。”
周明被送入观察室。查体结果与第一个患者不同。他的肌肉尚未完全强直,但出现明显震颤、心动过速、瞳孔扩大、出汗和焦躁。
罗明宇看向方林:“这不是单一毒物。”
方林打开检验系统:“血糖正常,钾3.1,镁0.62,乳酸5.8。肌酸激酶暂时正常。”
“查甲功、茶碱、苯丙胺、芬氟拉明、西布曲明,还有甲状腺素类似物。”
“粉色胶囊会不会也含铊?”
“铊会脱发、腹痛、周围神经病变,不会在半小时内造成这么强的交感兴奋。”
患者突然抓住床栏,喊:“我停不下来。”
“什么停不下来?”罗明宇问。
“心跳。脑子也停不下来。两天没睡,越累越想喝。”
罗明宇给他做了一次神经系统检查。腱反射活跃,双手细颤,未见病理征。肌肉硬度还没有固定。
他让护士建立两条静脉通路,补充钾镁,给予苯二氮?类镇静,同时严密监测心电图。
周明的妻子在门口哭:“他是不是要死了?”
罗明宇没有承诺:“现在还没有到不可逆阶段。别再给他喝任何东西,也别自行喂药。”
“网上说喝牛奶能解毒。”
“网上还说手机贴脸能补水。别信。”
方林差点笑出来,赶紧低下头。
半小时后,周明心率降到112,手颤减轻。检验结果显示,粉色胶囊含有西布曲明类似物、甲状腺素片段和高浓度咖啡因。饮料中的未知物与这些成分叠加后,导致交感神经持续兴奋。
“他还没进入肌肉强直阶段。”方林说。
“因为他先出现了低钾和交感兴奋,身体表现不同。毒物相同,不代表病程相同。”
县医院会议室里,市场监管、疾控、公安和卫健委临时开会。罗明宇带着两名患者资料参加。
市场监管的负责人先问:“目前能不能确认饮料有毒?”
“能确认含有未标明成分,且该成分有神经肌肉毒性。”
“能不能直接说是有毒食品?”
“法律定性不是我负责。但你们如果等到所有成分结构完全解析,再决定是否下架,时间会先替你们做决定。”
公安王勇把一份物流表放到桌上。
“同一批货,已发往四个县。南洲登记销售点十二家,实际数量还在核对。”
疾控老陶补充:“我们联系了两家网吧,已有六个人出现手麻、心悸、失眠或腿部僵硬。”
卫健委工作人员皱眉:“这些症状不够统一。”
罗明宇翻开病例:“这不是传染病,不会按同一个模板发作。一个人喝半瓶,一个人喝两瓶;有人同时吃减肥胶囊,有人通宵不吃饭。共同暴露因素已经存在。”
市场监管负责人问:“建议怎么处理?”
“全县下架,封存样品,通知购买者停止饮用。所有出现麻木、心悸、肌肉僵硬、意识异常的人,送医院查电解质、肌酸激酶和心电图。重症患者直接转市一院。”
“这会造成恐慌。”
“患者已经在IcU。信息公开会造成恐慌,隐瞒会造成死亡。”
会议室里没人说话。
晚上十一点,郑一鸣终于回电。
“我刚看到材料。”
“你在哪?”
“市里。”
“宏达生物的事情,你知道多少?”
郑一鸣没有立即回答:“现在不是问这个的时候。”
“有一家公司在卖未备案神经活性饮料,股东和你家里有关联。”
“没有直接股权关系。”
“间接关系呢?”
“罗明宇,你在办案,还是在查我?”
“我在查谁把病人送进医院。”
电话那头传来纸张翻动声。
“先把患者救下来。企业和行政关系,我会让纪检和公安查。”
“我要一件事。”
“说。”
“明早九点前,把全市网吧销售名单和物流去向给我。”
“这不是卫健委能直接调的资料。”
“你能调。”
“你用什么保证?”
“我不保证。我把两个重症病例和未登记化合物报告发到省里。”
郑一鸣停了几秒。
“明早给你。”
“还有,南洲县医院要有权把轻症暴露者收回来观察。别让他们在镇卫生院输葡萄糖。”
“我安排。”
电话挂断。
罗明宇回到IcU。第一名患者已经能够轻微屈曲手指,第二名患者的心率降到98。系统提示再次浮现:
【同源性医疗干预事件:已确认2人。】
【未确认死亡病例:至少3人。】
【目标:找到上一批受害者。】
【剩余时间:18小时。】
罗明宇看着屏幕上的倒计时,拨通王勇电话。
“查去年十一月以前,所有喝过蓝焰专注饮后送医的人。”
王勇问:“医院记录里没有品牌名,怎么查?”
“查症状。”
“手麻、失眠、心悸、肌肉僵硬、原因不明的高热。范围太大。”
“再加一个条件。”
“什么?”
“病人后来死了,但死亡证明写的是心源性猝死、过劳、突发脑病,或者原因不明。”
王勇那边安静下来。
“你怀疑前面的人已经死了?”
“患者自己说的。”
“他在说胡话?”
“他当时还清醒。”
罗明宇挂断电话,回头看向两张病床。
其中一张监护仪上的心率,突然跳到了16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