挂了电话。
罗明宇回到诊室,让方林打电话通知吴女士明天上午来住院,说是做排毒治疗。
方林问:“什么毒?”
“砷。慢性的。”
方林拿笔的手停了一拍:“这不是……投毒?”
“检测报告指向这个方向。明天报案。”
方林咽了口水。
他在县医院干了十年,接过车祸、工伤、中风,没接过投毒案。
“罗哥,这事……大发了。”
“所以你今天什么都没听到。”罗明宇看着他,“病历上只写重金属中毒原因待查。等公安介入后再改。”
方林点头,笔记本合起来塞进抽屉。
下午门诊正常运转。
三个高血压复诊、一个痛风急性发作、一个反复口腔溃疡怀疑白塞病的年轻女孩。
罗明宇一个一个看过去,脑子里另一半在转邓卫红的事。
他不认识邓卫红,只在宇行的人脉笔记本里见过这个名字。
谭小龙记录的信息是:县教育局副局长,五十二岁,平时不来宇行消费,和黄法官关系一般。
谁会给一个教育局副局长的妻子投毒?仇人?情人?还是邓卫红本人?
不是他该想的事。
他把念头掐掉。
五点收诊。
系统结算弹出:有效治疗5例,返还14天。
崔大武亲戚第三次钒排毒判定有效,额外返还7天。
当前剩余寿命5年330天,千人斩进度274/1000。
回家路上经过宇行。
谭小龙正在柜台后面核对进货单,看见他就递过一份当周报表。
“哥,这周净利润七万二。那个安化黑茶的养生礼盒线,上周卖了四十六盒,毛利率六成。”
七万二。
银行贷款月供四千三,还剩九万本金。
按这个速度,三个月内能全部清完。
“有个事跟你说。”罗明宇靠在柜台边,声音压低,“教育局邓卫红家的情况,你听到过什么没有?”
谭小龙想了几秒:“具体的没有。只知道他前阵子跟一个搞培训机构的女老板走得近。他老婆好像身体不太好,很少出门。”
罗明宇没追问。
这些信息会交给公安去核实。
第二天早上八点,罗明宇拿着沈知意帮他拟好的报案材料,加上检测报告和诊断说明书,去了县公安局经侦大队。
接待他的是副大队长王勇,三十八岁,精瘦,听完罗明宇的陈述后脸色连变了三次。
“罗主任,你确定这不是什么环境问题?南郊老化工厂那个事……”
“那个是职业暴露和非法排污。这个病人住城关镇中心小区,不靠近任何工业区。同一家庭其他成员无症状,排除共同暴露。慢性砷中毒唯一合理解释是定向口服摄入。”
王勇看了一眼报告上487的数字,沉默了。
“这案子……大了。”
罗明宇站起来:“我把医学证据交到了,后面的事是你们的专业。我只有一个要求,病人的治疗不能被侦查程序耽误。她明天入院排毒。”
王勇点头应下。
罗明宇走出公安局大楼。
手机响了,是母亲发来的语音消息:“今天感觉精神特别好,上午和你赵婶去跳了半小时广场舞,一点都没喘。”
他站在台阶上听完这条语音,嘴角不自觉弯了一下。
LVEF43%的心衰病人,能跳广场舞了。
周一上午九点。
郑一鸣带着省中医药管理局的赵处长、市一院急诊科赵志刚、以及一个罗明宇没见过的人,出现在县医院行政楼。
那人五十出头,头发花白但梳得一丝不苟,穿深蓝色polo衫,金丝眼镜后面的目光像两把手术刀。
他的胸牌上写着:湘雅医学院附属第一医院全科医学系,客座教授,钱学森。
不是那个钱学森。
是一个学术界颇有分量的、在全科医学领域发了三十几篇核心期刊论文的钱学森教授。
陈大苗在走廊里拉住罗明宇,压低声音:“那个姓钱的,就是桃源县请来的那个湘雅专家。本来在桃源建点。郑处长把他请过来,说要做交叉评估,让他看南洲的方案。”
罗明宇皱了下眉头。
交叉评估的意思是:让竞争对手来给你打分。
“这是郑处长的意思?”
“他说要公平公正公开。谁的模式好谁上。”陈大苗擦着头顶的汗,“大佬博弈,咱们就是那个棋盘。”
九点半,会议室。
郑一鸣简短介绍后,让罗明宇展示南洲县域罕见病筛查路径方案。
罗明宇用了二十分钟,一张手画流程图、三个典型病例(卟啉病、乳糜泻、布加综合征)、一份崔大武三十年地方病笔记的电子摘要。
钱学森教授全程不看手机,左手食指有规律地点着桌面。
罗明宇讲完后,他开口了。
“罗博士,你这个方案很有想象力。”钱教授的语气客气得滴水不漏,“但我有三个问题。”
他竖起第一根手指:“你的筛查路径高度依赖个人经验,尤其是你本人的诊断能力。卟啉病的尿液日照试验是你想到的,乳糜泻的ttG抗体是你开的,布加综合征是你从ct片上看出来的。如果你调走了,或者你生病了,这个路径还能跑吗?”
第二根手指:“你提到赋能基层,让村医和乡镇医生识别不对劲的病人。我请问,一个中专学历的村医,他用什么判断标准来定义不对劲?问卷的敏感性和特异性,你做过验证吗?”
第三根手指:“三个病例很精彩,但样本量太小。三例确诊就建立筛查路径,这在循证医学框架下站不住脚。你需要至少二十到三十例才能做初步的流程验证。南洲县一年能积累这么多罕见病例吗?”
会议室安静了几秒。
陈大苗的汗从头顶滑到了鬓角。
方林在角落里把笔攥得指关节发白。
三个问题,每个都精准戳中了软肋。这不是外行的刁难,这是行家的精确打击。
罗明宇站起来。
“钱教授说得对。三个问题我逐一回应。”
“第一,依赖个人经验的问题。您说的没错。但我想强调两点。一是崔大武老师的笔记正在被结构化录入数据库,本地疾病谱系一旦建档,后来者就有了参照。二是方林医生现在能独立完成百分之七十的常见病门诊,他的笔记已经积累了六本。传帮带不是空话,这是每天在诊室里发生的事。”
“第二,问卷的敏感性和特异性。坦白说,我没有做过正式的诊断试验研究。但问卷设计本身不需要高敏感性,它只需要做到一件事:把可能不对劲的人送上来。假阳性的代价是多看一个号,假阴性的代价是漏掉一条命。在基层,容忍假阳性比容忍假阴性,成本低得多。”
“第三,样本量。”罗明宇停了一拍,“钱教授您在湘雅做全科医学研究,发表的那篇关于基层首诊能力评估量表的论文我读过。那篇论文的样本量是68例,做了两年。我来南洲五个月,确诊罕见病五例,如果算上正在追踪的疑似砷中毒病例,六例。按这个速度,一年十到十二例。再加上省级平台的转诊病例汇入,两年内达到三十例不是空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