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明宇靠在椅背上。
他住哪?
县城东边,汽修城那一片。具体地址我问了,他说在老李汽修旁边的巷子里。
明天上午我去一趟。
方林张了张嘴:你真去?
我说了我去就去。你帮我把上午的号调到下午。
方林点头走了。
走到门口又回来:罗医生,那个色素斑——你到底觉得是什么?
罗明宇没有直接回答。
他从抽屉里翻出一本《皮肤病学》,翻到黑色素瘤那一章,把书推到方林面前。
你看这个。AbcdE法则。A是不对称,b是边界不规则,c是颜色不均匀,d是直径大于六毫米,E是演变,在变大或变形。那个斑我目测至少占了Abc三条。位置在腹股沟,隐蔽部位,平时看不见,等发现的时候往往已经不是早期了。
方林翻了两页,脸色变了。
恶性黑色素瘤五年生存率。
早期切除,五年生存率百分之九十以上。晚期转移,不到百分之二十。罗明宇把书合上,所以我明天必须去。
周六上午九点。
汽修城在县城东边,一条满是机油味和金属摩擦声的街道。
老李汽修的招牌掉了两个字,只剩老李汽三个字歪歪扭扭挂着。
旁边的巷子窄得只能过一辆电瓶车,地上淌着洗车流出来的黑水。
罗明宇穿着便装,没带白大褂。
手里拎了一袋橘子,方林说这个病人姓周,周师傅,开挖掘机的,老婆在旁边开了个小卖部。
小卖部的卷帘门半开着。
一个烫了卷发的女人坐在里面看手机,旁边一个两三岁的小孩在地上玩塑料恐龙。
请问周师傅在家吗?
女人抬头打量了他一眼:你找他什么事?
我是县医院的罗医生。上周他来看过腰疼,有个检查结果要跟他说一下。
女人的表情从警惕变成了困惑:医生还上门的?
特殊情况。
周师傅在二楼。
穿着背心短裤,躺在竹席上看手机。
看见罗明宇的时候明显愣了。
罗……医生?你怎么来了?
你电话不接,我只能来了。罗明宇把橘子放在桌上,在旁边的塑料凳上坐下来。结石的事不急,多喝水多跳,0.6厘米的有机会自己排。我今天来是说另一件事。
周师傅的表情变了。他坐起来,背靠着墙。
就那个斑?罗医生,那个东西我有好几年了,一直没变过,不疼不痒。
你确定没变过?
周师傅张了张嘴,没出声。
你自己看不见那个位置。你老婆注意过吗?
……没跟她说过。
罗明宇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打开一张图片,是他从教科书上拍的恶性黑色素瘤早期照片。
你看这个。
周师傅看了三秒,脸色白了。
我不是说你一定是这个。罗明宇把手机收起来,但不排除的可能性足够大,大到我不能让你不管。做个活检,取一小块皮肤送病理,三天出结果。如果是良性的,你回来该干嘛干嘛。如果不是,早发现早切除,治愈率非常高。
周师傅的手在膝盖上搓了两下。
活检……疼不疼?
局麻。跟拔牙差不多。
花多少钱?
活检加病理,大概三百到四百。
周师傅低头看着地板。
地板上有一道机油的痕迹,从门口一直延伸到床脚。
我老婆不知道。
你可以告诉她,也可以不告诉她。但检查你得做。
沉默了大约十秒。
楼下小卖部传来小孩的笑声,塑料恐龙摔在地上的声音。
行。我周一去。
周一上午八点半。直接来找我,不用挂号。
罗明宇站起来。走到门口的时候,周师傅叫了他一声。
罗医生。
你们医生……都会上门的吗?
罗明宇回头看了他一眼。
不都会。但你不来,我睡不着。
下楼的时候,周师傅的老婆追出来问怎么回事。
罗明宇只说复查的事,让他周一来一趟,没多解释。
走出巷子,阳光打在脸上。
汽修城的噪音和机油味扑面而来。
手机响了。
郑一鸣。
罗医生,那个腰痛病人的皮肤科会诊结果怎么样了?
病人拒绝了活检。我刚去他家做了工作,周一来做。
电话那头停了两秒。
你上门了?
又停了三秒。
结果出来告诉我。
挂了。
罗明宇把手机揣回口袋。
他站在汽修城的路口,左边是回医院的路,右边是回家的路。
他选了左边。
回到医院,方林在诊室里等他。
桌上摆着一份打印出来的检验报告。
罗医生,你妈今天早上的血常规出来了。mmF吃了第二天。
罗明宇拿起报告。
白细胞:5200。正常。
中性粒细胞:3400。正常。
血红蛋白:118。正常偏低。
血小板:186。正常。
肝功能:ALt 28,ASt 31。正常。
肾功能:肌酐 82。
正常。
一切正常。
mmF第二天,还没来得及出现副作用。
但这只是起点。
真正的考验在两周之后,mmF的骨髓抑制通常在用药一到两周后开始显现。
他在报告上签了字,夹进母亲的病历夹里。
方林。
下周一那个周师傅来做活检的时候,你跟着看。皮肤活检的操作不难,但取材位置和深度有讲究。恶性黑色素瘤的活检必须做切除活检,不能做切取活检——切取会破坏病灶完整性,影响分期判断。
方林在笔记本上记了三行字,画了两颗星。
还有一件事。罗明宇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纸,你主治考试的准考证下来了。考试时间十月十五号。还有三个月。从今天开始,每天的三道题改成五道。
方林的脸垮了。
五道?我老婆真的要跟我离婚了。
考上主治工资涨一千五。你跟你老婆说,三个月后每个月多一千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