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这个问题——能治。
不是“减慢恶化速度”的能治。
是“有可能逆转”的能治。
罗明宇把手机扣在桌面上。
手在抖。
两辈子了。
上辈子汪建平打了三个电话,阜外、中山、省医,三个电话打完说了一句“你自己也是学这个的”。
那时候的诊断是扩张型心肌病,LVEF已经掉到35%——没有人查甲功。
不是汪建平水平不够,是到了那个阶段,甲减即使存在也已经不是主要矛盾了。
但如果——如果上辈子在第一次确诊的时候就查了甲功呢?
如果当时就发现了甲减,就开始补充甲状腺素呢?
心脏会不会缩回去?LVEF会不会回来?后面那一串多米诺骨牌——肾功能不全、肝淤血、全身水肿——会不会根本就不会倒?
他永远不会知道答案了。
但这辈子——
罗明宇站起来。
椅子往后滑了半步,底下那块木头咯吱了一声。
“方林。”
“在。”
“帮我开左甲状腺素钠片。起始剂量25微克,每天一次,晨起空腹。两周后复查甲功,根据tSh调整剂量。”
方林写处方的手也在抖。
不是因为他完全理解了甲减性心肌病的逆转机制——他理解了一部分——而是因为罗明宇的声音变了。
从他认识罗明宇到现在,两个多月,这个人的声音一直是平的。
像心电监护上的窦性心律,节律规整,波幅恒定,不高不低。
现在那条线跳了一下。
不大。
但跳了。
“另外——”罗明宇在处方笺空白处又写了一行字,“甲状腺超声。查有没有桥本甲状腺炎。tpoAb和tgAb也查一下。”
甲减最常见的病因是桥本甲状腺炎,自身免疫性的甲状腺破坏。如果tpoAb阳性,桥本基本坐实。
方林写完处方,签了名字。
“你妈知道吗?”
“知道她有个小毛病。”
“这个小毛病好像越来越大了。”
罗明宇没回答。
他从白大褂口袋里掏出手机,给妹妹发了条微信:“你妈明天开始多吃一种药。你帮我盯着她每天早上空腹吃,吃完半小时才能吃早饭。”
罗玉雪秒回:“啥药?”
“护心脏的。”
“你就不能跟我说实话吗?”
“你高考完了我跟你说实话。”
“……”
过了十秒,又来一条:“包子还欠我一个糖的。”
傍晚下班,罗明宇没去宇行。
他直接回了家。
母亲在厨房切莴笋。
切得很慢——不是手法问题,是力气不够。
刀落在莴笋上的声音闷闷的,每一刀都要停一下。
罗明宇走过去,把刀接过来。
“我来。”
“你会切菜?上回你切个土豆丝跟切柴火似的——”
“那是两年前。我进步了。”
母亲让到一边,靠在冰箱上看他。
他切得确实比两年前好了。
省院规培期间在急诊缝过伤口、在手术台上拉过钩,手上的精细度练出来了。
莴笋片薄厚均匀,刀刃贴着砧板走,左手中指关节顶着刀面,不快不慢。
“你这个手法跟削苹果皮似的——”
“外科基本功。”
母亲笑了一声。
她不知道那组化验数字。
不知道她的甲状腺正在被自己的免疫系统一点点啃噬。
不知道她的心脏之所以在变大,有一部分原因是甲状腺激素不够了——没有了甲状腺素的心肌就像缺了机油的发动机,还在转,但转得越来越吃力。
她也不知道这个原因是可以纠正的。
罗明宇切完莴笋,把切好的片码在盘子里。
他想起系统里那个“治疗方案碎片”——15年寿命,包含母亲的完整诊疗路径。
他一直以为那是一份针对扩张型心肌病的终极方案,某种他现有知识体系覆盖不到的治疗手段。
但现在他发现——方案碎片里的第一步,搞不好就是查个甲功。
花十五年寿命买一张化验单。
这个系统的定价逻辑到底是什么?是按信息含量收费,还是按“你蠢到什么程度”收费?
他把菜端上桌,回房间翻开笔记本,在“漏了病因”那行字下面写了新的一行:
“甲减。tSh14.7。可逆。”
又写了一行:
“方案碎片——暂缓。先看甲状腺素替代的效果。如果LVEF能回升到50%以上,方案碎片可能不需要买。”
如果不需要买,就不需要贷那九年的寿命。
不需要背“九出十三归”的高利贷。
这个可能性让他的手又抖了一下。
但——他按住了这个念头。
不能高兴太早。
甲减性心肌病的逆转需要时间。
最快三到六个月,慢的要一年甚至更久。
而且不是所有病例都能完全逆转——如果甲减持续时间过长、心肌纤维化已经形成,即使甲功恢复正常,心脏也不一定能缩回来。
他母亲的甲减持续了多久?不知道。
上辈子根本没查过。
这辈子——从什么时候开始的?tSh14.7不算极端,亚临床甲减如果没有筛查过,可能存在了两三年甚至更久。
两三年的甲减。
心肌损伤已经到什么程度了?
不知道。
还是得看时间。
时间——他剩五年零二十二天。
不,现在是五年零多少天来着?他向系统查了一下。
【当前剩余寿命:5年24天。千人斩进度:149/1000。】
系统什么时候多给了两天?大概是今天门诊看的那几个病人。
他都没注意。
五年。
用这五年,赌母亲的心脏能回来。
晚上十点,罗明宇洗完澡坐在客厅沙发上,盯着电视里的天气预报发呆。
手机震了一下。
陈大苗。
“小罗,明天上午十点你来我办公室一趟。有个事跟你商量。”
商量。
陈大苗用“商量”这个词的时候,通常意味着——他已经想好了,就差你来说“行”。
“什么事?”
“来了再说。”
罗明宇把手机放下。
又震了一下。
韩大海。
“那个主动脉损伤的小伙子出院了。周主任说恢复得不错。跟你打个招呼——周主任问你要不要来市一院心外科进修,他那里正好缺个会看片子的。”
罗明宇回了一个字:“不。”
韩大海秒回:“你真是个怪人。晚安。”
又震了一下。
他以为又是谁,低头一看——
橘猫头像。
沈知意。
“罗明宇。”
就两个字。
名字。
没有问号没有感叹号。
他盯着看了五秒。
没回。
不是不想回。
是他发现,每次沈知意发消息过来的时候,他的心率会升高大约十到十五次每分钟。
作为一个搞心内科的人,这个数据他非常敏感。
一个前男友对前女友的消息产生窦性心动过速反应——这到底是条件反射还是心肌缺血?
他选择回避这个鉴别诊断。
锁屏。
睡觉。
明天还有点大事要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