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十号。
血铅结果从市疾控中心传回来了。
方林拿着手机冲进诊室的时候,罗明宇正在给一个六十多岁的糖尿病足患者清创——老头的右脚大拇趾根部有一个两厘米的溃疡,黑痂下面全是脓。
“出来了——”方林压低声音,“虎子血铅486微克每升。”
罗明宇手上的动作没停,但眉头收了一下。
正常儿童血铅水平应低于100微克每升。
超过200算轻度中毒,超过450是重度中毒。
486。
重度铅中毒。
一个四岁的孩子。
“药丸的检测呢?”
“也出了。铅含量——每克药丸含铅32毫克。还检出汞1.8毫克每克。砷未检出。”
每克含铅32毫克。一颗药丸大约3克,也就是说虎子每吃一颗药丸就摄入将近100毫克的铅。大半年。
罗明宇把糖尿病足的创面处理完,用无菌纱布包好,嘱咐老头每天来换药。
然后他洗了手,在诊桌前坐下来。
“联系虎子奶奶。告诉她必须带孩子去市一院儿科做驱铅治疗。依地酸钙钠静脉滴注,连续五天为一个疗程,至少需要两到三个疗程。同时——”
他拿起笔写转诊单。
“同时你把检测报告复印两份。一份随转诊单走,一份我留着。明天我亲自去一趟县市场监管局和卫健委,提交药丸的检测结果。”
方林点头。
“那个卖药的人——”
“交给执法部门。我们做好该做的就行。”
罗明宇写完转诊单,在诊断栏里写了五个字:慢性铅中毒。病因那一栏,他犹豫了两秒,写上——“口服不明成分药丸(含铅)。”
笔尖在纸面上停了一下。
他又加了一句:“建议排查同村其他服用该药丸的人群。”
如果那个“祖传秘方”卖了不止一家——
这个念头让他胃里翻了一下。
系统弹了——
【有效诊断1例,疾病难度中高,核心贡献度:主要。返还寿命22天。】
二十二天。一个被“祖传秘方”毒了大半年的四岁孩子,换二十二天。
系统的定价逻辑他到现在也没完全摸清。
张国安心梗溶栓返二十八天,主动脉损伤转诊返三十八天,SLE诱导治疗返三十二天。
而铅中毒——他做的核心贡献是诊断,治疗要靠市一院的儿科完成——返了二十二天。
对系统来说,“发现问题”和“解决问题”的权重大概是六四开。
够了。不纠结。
下午门诊收工时,系统弹出当日汇总——
【有效治疗7例,返还寿命31天。当前剩余寿命:5年22天。千人斩进度:147/1000。】
五年。
他的寿命余额第一次回到了五年以上。
从最初的五年,花两年买“谓之巧”,花一年买“名气值收集”,剩两年零十一天。
一路看诊、救人、赚命,到现在五年零二十二天。
净赚了——他算了一下——大概两年又十一天。
两个多月,赚回了两年。
听起来不少。
但距离十五年的母亲方案碎片,还差十年。
五月十二号晚上。
罗明宇从宇行回到家。
谭小龙今天帮黄法官的太太预约了市一院内分泌科的号——不是罗明宇帮忙挂的,是谭小龙自己从之前的客户关系网里找到了一个在市一院上班的护士长,走正规预约通道约上的。
这小子开始自己织网了。
罗明宇到家的时候快十点了。
母亲已经关了电视回了房间。
妹妹的房间灯还亮着——高考倒计时四十多天,每天学到十一点是常态。
他洗了澡,躺在床上。
脑子里转了一天的东西还在转——虎子的后续治疗跟进、魏婶的复诊、母亲的药需要调量、宇行下周的进货计划、方林的主治考试复习大纲还没列完。
还有沈知意。
上次他回了“陪我妈”之后,她隔了一天回了一句:“你倒是孝顺了。”
这句话的温度他拿捏不准。
是讽刺还是肯定?沈知意说话向来这样,正话反着说,反话正着说。
他没有再回。
不是不想——是不知道该用什么身份回。
前男友?现男友?陌生人?老同学?
以上都不准确。
凌晨一点。
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壁。
快要睡着的时候,忽然听到一个声音。
很轻。
像被子里的闷响。
他没立刻反应过来。
在半梦半醒的状态里,他的大脑用了大约三秒钟把这个声音分类——不是妹妹翻书页的声音,不是楼上住户走路的声音,不是水管里的水锤声。
是咳嗽。
然后是喘息。
罗明宇从床上弹起来。
他推开自己房门的速度快得差点把门轴撞歪。
三步跨过客厅——母亲卧室的门关着。
他推门。
母亲坐在床上。
不是“坐”——是撑在那里。
两只手撑着床面,上半身前倾,嘴张着,胸廓起伏的幅度很大但气就是不够。
枕头被推到了一边——三个枕头散在床头,最上面那个掉到了地上。
她的脸色在台灯昏黄的光线里发青。
口唇颜色不对——不是嘴唇干的那种白,是缺氧的那种紫。
夜间阵发性呼吸困难。
端坐呼吸。
上辈子是六月。
这辈子——五月十二号。
提前了。
“妈!”
母亲抬头看他。
眼睛里有惊恐——不是对自己的症状感到惊恐,是被他半夜冲进来的样子吓到了。
“没……没事……就是呛了……”
她说这话的时候每隔两三个字就要停一下喘气。
典型的呼吸困难导致的断续语句——cheyne-Stokes?不,还没到那个程度。
但心功能明显失代偿了。
罗明宇冲回自己房间拿听诊器。
他的手在翻抽屉的时候差点把整个抽屉拽出来——里面的东西哗啦倒了一地,笔记本、处方笺、一把零钱。
找到听诊器回到母亲卧室,不到十秒。
“妈,别说话。深呼吸——能深就深,不行就慢慢来。”
他把听诊器贴上去。
心音——第一心音减弱,心率一百零八。
快。
S3奔马律——有。
那个低沉的、在舒张早期多出来的第三心音,像远处有人用指节轻敲桌面。
这个声音,他在省院心内科的病房里听过几百遍。
每一遍都意味着心衰急性加重。
肺部——双下肺。
他把听诊器从背部贴上去。
湿啰音。
细小的、断续的、吸气相的湿啰音。
从双下肺底部延伸到肺中部。
肺淤血。
心脏泵不动了。
血回流到肺里,渗出到肺泡间质和肺泡腔,人就喘不上来气。
他一只手扶着母亲的背,另一只手摸到了她的腕部。
桡动脉搏动快而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