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三上午,罗明宇在诊室里喝了今天第三口水。
前两口是早上出门时灌的,第三口是方林塞过来一瓶农夫山泉,他拧开盖喝了一口就搁在桌角。
桌角已经有三个瓶子了,全是方林不同时间段塞的,水位都差不多——喝了一口就忘了。
第十二个号。
门推开。
进来的不是病人,是病人的奶奶。
六十来岁的农村妇女,背上用一条旧花布背带绑着一个小男孩。
小孩大概四五岁,趴在老太太背上,脸色蜡黄,没精打采的。
老太太解开背带把孩子放到凳子上,孩子晃了一下,老太太一把扶住。
“罗医生,这是我家孙子,叫虎子。”老太太的口音很重,是南洲县下面乡镇的话,比县城话还要多拐两个弯。
“哪里不舒服?”
“肚子疼。疼了快两个月了。”
两个月。
罗明宇的手停了一下。
“在哪看过?”
“镇上卫生院看了两回。第一回说是蛔虫,开了打虫药。吃了没打下来。第二回换了个医生,说是消化不好,开了健胃消食片。也没好。”
罗明宇看了一眼小孩。
虎子坐在凳子上,两只小手搁在膝盖上,不哭不闹,眼神发呆。
四五岁的男孩应该是坐不住的年纪,在诊室里乱翻东西、拍桌子、把处方纸叠飞机都算正常行为。
这个孩子一动不动,像个旧布偶。
词条弹了一下——
【贫血·中度】
就这一条。
没有更多提示。
中度贫血。
四岁小孩。
腹痛两个月。
常规打虫药无效。
罗明宇把椅子往前拉了拉,跟孩子平视。
“虎子,你肚子疼是一直疼还是一阵一阵疼?”
孩子不说话,看了奶奶一眼。
老太太接话:“一阵一阵的。有时候吃完饭疼,有时候没吃也疼。疼起来就缩成一团,抱着肚子不让人碰。”
“吐过没有?”
“吐过两回。吐出来就是吃的东西,没有血。”
“大便什么颜色?”
“有时候干,有时候稀。颜色——”老太太想了想,“我记得上回他拉肚子的时候,便便颜色有点深。不是黑的,就是比正常的深一点。”
罗明宇做了个手势让老太太把孩子的衣服掀起来。
肚子软。
没有明显压痛——但四岁小孩查腹部体征本来就难,他们分不清什么是“疼”什么是“怕痒”。
罗明宇用温热的手掌慢慢按压各个区域,观察孩子的面部表情。
脐周——孩子的眉毛拧了一下。
其他区域反应不大。
肝脾叩诊——肝脏肋下没有明显增大,脾脏叩诊区也正常。
他把听诊器放到孩子肚子上。
肠鸣音正常,每分钟五六次,无亢进无减弱。
“谓之巧”的望诊扫了一遍——面色萎黄无泽,口唇淡白,指甲床苍白。
舌质淡,胖嫩,边有齿痕,苔白略腻。
典型的气血两虚加脾虚。
号脉——四岁小孩的脉不好号,桡动脉太细,浮在皮下,搏动弱。
他换了一指定三关的手法,用食指搭在孩子腕部。
脉细而无力,偏数。
细脉主血虚。
数脉主热。
血虚好理解,贫血嘛。
但“数”——有热?
什么热?孩子目前体温正常。
“虎子最近发烧过吗?”
“没发烧。”
“以前呢?两个月之前呢?”
老太太回忆了一下:“好像三个月前发过一次低烧,不高,三十七度几。烧了两天自己退了。”
三个月前低烧。
两个月前开始腹痛。
贫血。
食欲差。
消瘦。
大便颜色偏深。
这些症状拼在一起,可以是很多东西。
蛔虫——打虫药没效果,基本排除。
钩虫倒是可能——钩虫的幼虫经皮肤侵入后可以导致贫血和腹痛,而且阿苯达唑对钩虫的效果不如甲苯达唑。
但钩虫感染在南洲县已经少见了,不是稻田区,不赤脚下地。
消化性溃疡——四岁小孩。
不是没有,但极少见。
幽门螺杆菌感染在儿童中可以出现,但很少直接导致溃疡。
炎症性肠病——克罗恩病或溃疡性结肠炎。
儿童型Ibd。
这个方向得想一想——反复腹痛、大便颜色深提示消化道慢性失血、贫血、消瘦。
但Ibd通常伴有更明显的腹泻和黏液脓血便,这个孩子大便形态没那么典型。
过敏性紫癜的腹型——有腹痛、可以有消化道出血。
但通常伴皮疹和关节痛。
皮肤他刚才看了,干净的,没有紫癜样皮疹。
还有一类——
罗明宇突然问了一个不相干的问题。
“虎子平时吃什么药?除了卫生院开的打虫药和健胃消食片之外,家里有没有给他吃过别的东西?”
老太太的眼神闪了一下。
“没……没什么。”
这一闪被罗明宇捕到了。
“老人家,我不是查你。孩子吃什么药、什么保健品、什么偏方,都得跟我说清楚,我才能判断。”
老太太的嘴动了几下。
她在犹豫。
方林在旁边补了一句:“婶子您放心说,罗医生是省里来的博士,什么方子他都见过。”
这句话管用了。
“就是……村里有个老人家,会配药的。说是他家祖传的方子,治小孩百病。虎子从小体质不好,他爸在外面打工顾不上,我就……就买了那个药给他吃。”
“吃了多久?”
“断断续续……大半年了吧。”
“什么药?还有没有?”
老太太从口袋里摸出一个塑料袋。
袋子里装着十几颗黑褐色的药丸,每颗大概有龙眼核大小,表面有蜡封,用手一搓能掉下粉末。
罗明宇接过来看了看。
闻了一下——药丸有一股刺鼻的气味,混着中药材的苦味,但底下有一层不太对的金属涩感。
他把药丸放在桌上,没有打开。
“这个方子有几味药您知道吗?”
“那个老人家没说。说是祖传的,不能外传。”
祖传的。
不能外传。
罗明宇的喉结动了一下。
上辈子他母亲吃的那个附子六十克的方子,开方的人说的也是祖传的。
“我需要给虎子抽个血。查血常规、肝肾功能、血铅。”
“血……铅?”老太太听不懂。
“就是看看血里面有没有不该有的东西。”
老太太没再问,签了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