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六点十分,罗明宇到了住院部三楼。
走廊的日光灯有一盏在闪,频率不规则,看久了人发晕。
值班护士小赵趴在护士站的桌上打盹,听到脚步声猛地坐直,嘴角挂着口水印。
“罗……罗医生?你怎么这么早?”
“看个病人。三床凌晨三点的淀粉酶出了没?”
小赵翻了翻桌上的化验单。267U/L。
从412降到267。
罗明宇拿着化验单站在护士站前面算了一笔账——二十个小时降了一百四十五个单位,日均降幅大概在一百五左右。
趋势对了,但速度不算理想。
教科书上轻症急性胰腺炎,规范治疗后四十八小时内淀粉酶通常能降到正常或接近正常。
这个速度偏慢。
他走进病房。
三床张德发——就是那个工地上吃鸡腿吃出急性胰腺炎的中年男人——正半躺在床上,眼睛闭着,没睡着。
胃管从鼻腔里插出来,固定在脸颊上的胶布有点翘边。
旁边的输液架上挂着两瓶液体,一瓶乳酸林格液快滴完了,另一瓶还没开始。
“张师傅,今天觉得怎么样?”
张德发睁开眼。
面色比昨天好一些——不再是那种疼到脱水的灰白了,带了点血色。
“肚子……还是胀。没那么疼了。就是饿。”
饿是好事。
说明胃肠道在恢复功能。
罗明宇伸手搭了一下他的脉——左关弦,右关沉。
昨天的弦紧之象减了,说明肝胆气机不那么堵了,但脾胃还是虚的。
“排气了没有?”
“啥?”
“放屁了没有。”
张德发脸红了一下。
一个四十六岁的工地大老爷们儿,被一个年纪比自己小这么多的小医生问放没放屁,属实有那么一点尴尬。
“没……没注意。好像没有。”
没排气。
肠道蠕动还没完全恢复。
罗明宇按了一下他的肚子——右上腹压痛减轻了,但脐周还有胀气感,叩诊鼓音明显。
肠鸣音比昨天好,大概每分钟四到五次,弱但规律。
他在床头的临时医嘱单上写:继续禁食水,补液总量不变,奥美拉唑照旧,头孢曲松继续。
加了一条——生大黄15g代茶饮,少量频服。
中药促胃肠蠕动。
西药管炎症和感染,中药管功能恢复——各干各的活儿,不冲突。
大黄苦寒泻下、通腑攻积,在急性胰腺炎的中西医结合治疗指南里有推荐,算不上偏方,是正经写进专家共识的东西。
小赵探头进来看了一眼医嘱,犹豫了一下:“罗医生,这个中药……药房那边——”
“让他们直接煎,用那种一次性煎药袋,写我的名字。崔老师签的字你找他补上就行。”
小赵点头跑了。
罗明宇又看了一眼张德发的尿袋。
昨天二十四小时尿量大概一千八百毫升,勉强够。
肾灌注没掉下来。
补液量可以不调。
他从病房出来,在走廊拐角碰见了一个人。
马远志。
骨科主任。
南洲县人民医院唯一一个在职硕士——严格来说是在职研究生课程班结业,学位证书的含金量跟罗明宇那本博士学位证之间的差距,大概相当于电瓶车跟高铁之间的差距。
但在罗明宇来之前,马远志顶着“马博士”的称号在南洲县横着走了五年,没人纠正,他也从来不纠正。
现在来了个真博士,他的称号就微妙了。
马远志四十八岁,个头不高,但肩膀宽,走路外八字,步子很重。
白大褂里面穿着一件墨绿色的高尔夫t恤——南洲县没有高尔夫球场,但不妨碍他穿高尔夫t恤。
两个人在走廊里照面。
马远志先开口。
“小罗啊。听说你在管三床那个胰腺炎?”
“崔老师叫我搭把手。”
马远志笑了一下。
那种笑容的含义很丰富——有客气,有审视,有那么一点“你这不是越界了吗”的意思,但不会说出来。
“胆源性胰腺炎,按说应该走外科嘛。胆囊结石,迟早要切的。”
这句话的潜台词是:这个病人,本来应该是我的。
罗明宇没接。
马远志的笑又深了一层:“当然了,你先内科保守,等稳定了再转外科也行。不过——”他停了一下,语气不轻不重的,“我听说你现在还没有独立处方权?医嘱都是方林签的字?”
走廊里没别人。
日光灯还在闪。
罗明宇看着马远志。
这个人的脸在一明一灭的灯光下忽黄忽白,右眼皮有一颗小肉瘤,说话的时候跟着抖。
“马主任说得对,处方是方林签的。医学上的事我建议,法律上的责任方林担。院里安排的,陈院长知道。”
马远志点点头,没再说什么,拍了拍他的肩膀走了。
那一拍力气不大,但位置很精确——拍在肩胛骨上沿,一个长辈拍晚辈的位置。
表面上是亲切。实际上是一个宣示——我比你大二十一岁,我是主任,你是没有处方权的临时工。
罗明宇站在走廊里,看着马远志的外八字背影消失在楼梯拐角。
他没生气。
也犯不上。
上辈子在省院见过的科室政治比这复杂十倍——主任跟副主任互相使绊子,三个亚专业组抢手术台时间,博导之间的学术路线之争能从学术会议吵到院长办公室。
马远志这个段位,放省院连参与斗争的资格都排不上号。
但县医院不一样。
庙小妖风大。
在一个只有七八个医生的地方,一个骨科主任的态度能影响很多事情——比如,他如果在院务会上提一嘴“某位医生没有处方权却在管住院病人”,这件事就会被放到台面上。
合规性是罗明宇目前最大的软肋。他心里清楚。
上午门诊照常。
十六个号,高血压复诊六个、糖尿病三个、腰痛两个、感冒三个、胃病一个、皮疹一个。
流水线作业。
方林现在能独立处理前三类了,只有拿不准的才递过来。
皮疹那个值得说两句。
二十九岁的年轻女人,右手腕内侧一片红色丘疹,痒了两周。
来之前在药店买了皮炎平,擦了一周没好反而扩大了。
罗明宇看了一眼。
红色丘疹,边界清楚,中心有小水疱,部分结痂。
分布沿手腕内侧到掌根。
脑子里词条弹了一下——【真菌感染·低度】。
就这一条。
没说是什么真菌、什么类型。
词条一如既往的精准度感人。
但他已经不需要词条了。
这个皮损的形态太典型——环形、边缘隆起、中心趋向消退——体癣。
她抹皮炎平抹了一周,皮炎平里有糖皮质激素成分,激素抑制了局部免疫反应,痒是减轻了,但真菌反而活得更滋润,所以皮损扩大。
这叫“难辨认癣”。
被激素糊弄过的真菌感染,形态会变得不典型,连皮肤科医生都容易误判。
“你那个皮炎平先停了。这是真菌感染,越擦激素越扩散。”他开了特比萘芬乳膏外涂,一天两次,连用两周。不贵,一管十来块钱。
女人走的时候回头问了一句:“罗医生,那我那管皮炎平怎么办?还剩大半管呢。”
“留着,蚊子咬了可以擦。”
系统没弹返还。
这种难度的病例,搁系统眼里跟感冒差不多,不配赚命。
下班时方林在整理笔记本。
他现在已经积累了四本笔记了,第一本都快翻散架了。
“明宇,我有个问题。”
“说。”
“你中药方子里经常加减,我大部分能理解。但有些时候你加的药,《方剂学》教材上找不到出处。比如上午那个慢性咳嗽的老太太,你在止嗽散基础上加了一味僵蚕,三克。僵蚕在教材里归在息风止痉药里面,跟止咳没关系。你为什么加?”
罗明宇看了他一眼。
方林这个问题问得相当专业。
一个自学中医不到两个月的人,能注意到方子里的反常用药,说明他不是在背方子,是在理解方子。
“僵蚕不只是息风止痉。它性辛散,能疏散风热、化痰散结。那个老太太咳嗽的特点你注意到没有?白天不怎么咳,一到晚上睡前就咳,咳出来的痰黏、拉丝、不容易咯。舌苔腻,脉弦滑。这是风痰留恋的证型,不是单纯的外感余邪。僵蚕这味药用在这里,是取它化痰散结的功效,三克不多,配在止嗽散里面刚好把那一层黏腻的痰给化开。”
方林拿笔飞快地记。写完抬头:“这个……教材上没有。”
“教材是地基。地基打好了,上面的楼怎么盖,看你自己。你那四本笔记比任何教材都值钱,因为里面记的是活人身上的东西,不是纸上谈兵。”
方林合上本子,安静了两秒,突然冒出一句:“那你平时看什么参考书?我也去买。”
“b站搜Jt叔叔讲伤寒论,免费的。”
方林的表情裂了一下。
一个省院博士推荐b站,这个场景怎么看都有点魔幻。
晚上八点。
罗明宇洗完碗回房间,关上门。
妹妹在隔壁房间写卷子,笔尖在纸上“沙沙”响。
母亲在客厅看电视,本地台的法制节目,主持人在用方言讲一个邻里纠纷的案子。
他掏出手机。
聊天列表里,橘猫头像安安静静地排在第七行。
没有新消息。
罗明宇点进去,把昨天那几条消息又看了一遍。
“罗明宇,你还活着嘛?”
“三年没联系。”
“我不找你你还真不找我?”
“不知道的还以为在一起三年都是放屁的。”
沈知意打字的习惯没变。
不用感叹号,不用表情包,陈述句为主,每句话都短,刀子一样。
本科的时候他就说过——“你这个性格,不去当律师可惜了。”
她后来真的读了法硕。
罗明宇的拇指悬在输入框上面。
打什么?
“对不起”——太轻了。
三年的消失不是一句对不起能交代的。
“我回来了”——回来了又怎样?回到了2021年,回到了南洲县,回到了一个跟她没有任何交集的坐标里。
“我想你”——他连想的资格都不确定自己有没有。
上辈子他是怎么处理这段关系的?没有处理。
就是消失。
手机号没换,微信没删,但所有消息一概不回。
沈知意找了他半年,从微信到短信到电话到找共同朋友打听——半年之后她不找了。
罗明宇从来不知道她那半年是怎么过的。
也不敢想。
指头在屏幕上点了几下,打出五个字:
“活着。回南洲了。”
发出去之后他盯着屏幕看了十秒。
消息变成了“已读”。
然后什么都没有。
沈知意没回。
罗明宇把手机扣在桌上。
行。
回不回是她的事。
他连生气的立场都没有。
脑子里系统安静地挂着,弹了一行字——
【当日有效治疗2例,返还寿命6天。当前剩余寿命:4年304天。百人斩加成生效中。千人斩进度:109/1000。】
四年三百零四天。
他翻开笔记本。
在上面画了一个简易的折线图——横轴是日期,纵轴是剩余寿命。
线条在缓慢上升。从最低谷的两年出头,到现在四年多一点。
但要买母亲的治疗方案,需要十五年。
还差十年多。
按目前的效率,每天净赚五到八天寿命(扣除每日自动消耗),攒到十年大概需要……他算了算——五百到七百天。
一年半到两年。
他没有一年半。
母亲的dcm已经确诊了。
LVEF 42%,在新四联治疗下会不会继续下滑?上辈子六月出现夜间阵发性呼吸困难,现在提前用了药,能不能把那个时间点往后推?推多久?
他不知道。
这是他最恨的三个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