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通过韩大海辗转联系了一个在长沙做高端烟酒批发的人——姓蒋，四十出头，河南人，在长沙高桥市场混了十几年，从烟酒到虫草什么都做。
蒋老板见他是博士，第一反应跟银行的周经理差不多——“你一个看病的开什么烟酒店？”但聊了半小时之后，态度变了。
罗明宇跟他谈的不是进货价格，是防伪。
他问蒋老板：一箱飞天茅台，从出厂到终端，经过几手？每一手的加价比例是多少？防伪溯源码的验证系统有几种？NFc芯片和有机码的区别是什么？如何通过酒液黏度和挂杯时间做初步真伪判断？
蒋老板听了五分钟，烟都忘了抽。
“你他妈是学医的还是学鉴定的？”
“学医的。但逻辑是通的。”
蒋老板给了他一个很实在的价格——飞天茅台批发价比市场低8%，前提是首批拿十箱起。
十箱，按批发价算也要十二万。
罗明宇咬了咬牙，拿了六箱。
先把货架铺起来，后面周转开了再加量。
还有一个人，是他反复挑了很久才定下来的——店员。
不能叫店员，叫“伙计”。
这个伙计需要满足几个条件：本地人，嘴巴紧，脑子活，在县城有一定的社交网络但又不在体制内，不会给他惹麻烦。
最后找到的人叫谭小龙。
就是解放路尾巴上那家烧烤摊老板老谭的侄子。
二十四岁，高中毕业，在长沙餐饮店打过三年工，去年回县城，暂时没找到合适的事做。
罗明宇第一次跟谭小龙聊的时候，问了他三个问题。
“你认识县里多少人？”
“不算太多。以前念书那会儿的同学大部分还在县城，有几个在机关单位上班。加上烧烤摊的客人——我叔那个摊子开了十二年了，县城一大半人在那儿吃过串。”
“你能守住嘴不？”
谭小龙犹豫了一下。
这个犹豫让罗明宇满意——那种拍着胸脯说“绝对能”的人，反而不可信。
“看什么事。朋友的事不说。别人的事——看值不值得说。”
“第三个问题。你觉得县城里最赚钱的生意是什么？”
谭小龙想了想：“搞工程。但那得有关系。”
又想了想：“要说门槛低一点的——帮人办事。”
这个答案精准得让罗明宇多看了他两眼。
月薪四千五。
没有底薪加提成的花活——就是四千五。
管一顿午饭。
谭小龙当天就答应了。
开业没有放鞭炮。
没有发朋友圈。
没有让陈大苗宣传。
低调。
第一周只有零星客人进来——多数是路过的公务员，进来瞅一眼，买包烟就走。
走之前会多看一眼那道磨砂玻璃墙。
“里面是什么？”
“品茶区。有好茶，欢迎下次来坐坐。”
谭小龙应对这种场面很自然。
他脸上带着一种恰到好处的热情——不巴结，不冷淡，递烟的动作干净利落。
第二周开始有人坐下来了。
第一个进后厅喝茶的，是县法院的一个中年法官，姓黄。
黄法官每天中午从法院溜出来抽烟，路过“宇行”看到门口没有旺仔牛奶的纸箱子，觉得稀奇，进来逛了一圈。
第二次来的时候就坐下了。
谭小龙泡了一壶白沙溪黑茶——不是什么好茶，但泡法讲究，醒茶洗茶一道不落。
黄法官喝了两杯，问：“你们老板呢？”
“在医院上班。”
“医院？县医院那个博士？”
南洲县就这么大。
黄法官来了第三次的时候，罗明宇正好下了班过来盘账。
两个人聊了半小时。
黄法官说自己老婆血糖高，一直控不下来。
罗明宇让他把化验单拍照发过来，当场帮他调了方案，建议换用利格列汀加二甲双胍复方片。
“这不比挂号方便？”黄法官说。
黄法官走的时候买了两条和天下，没还价。
还有一件事——购物卡。
这是整个生意模型里最敏感的一环。
罗明宇不卖购物卡。
他卖的是“宇行”自己的储值卡。
卡面设计很简单。
黑色底，烫金字——“宇行”。
背面一个二维码，扫码可查余额。
面额分三档：一千、五千、一万。
这张卡能干什么？买烟、买酒、品茶、兑换雪茄——明面上的功能。
但真正的价值在于它的“通货”属性。
在南洲县的人情交际中，直接送钱太露骨，送购物卡太普遍（而且超市购物卡人人都见过，不够体面），送烟酒太笨重。
“宇行卡”卡在了中间那个甜蜜点上——看着是消费卡，实际上就是现金等价物。
你拿着这张卡去“宇行”，可以买到市面上最硬的飞天茅台和软中华，保真。
也可以什么都不买，直接让谭小龙按面额打九折回收——这一条没有写在任何地方，全靠口口相传。
卡的流通从黄法官开始。
黄法官买了两张五千的卡，分别送给了他在市中院的两个老同学。
那两个老同学不在南洲，但卡可以寄、可以转。
其中一个觉得这玩意有意思，又从谭小龙手里买了三张，分给了别人。
链条就这么铺开了。
罗明宇每卖出一张卡，他赚的不是卡面金额——那些钱迟早要兑出去的。
他赚的是三样东西。
第一，信息。
每一张卡的购买者和使用者，他都让谭小龙记了一笔流水账。
谁买了卡、送给了谁、什么时候来兑换、兑换了什么——这些信息拼在一起，就是一张南洲县中层人脉关系网的实时地图。
第二，资金的时间差。
卡买出去到兑换之间有一个时间差——短的几天，长的几个月。
这段时间里，钱趴在他账上，他可以拿来周转进货。
第三，客流量。
每一个来兑换卡的人，都是一个潜在的新客人。
而每一个新客人，都可能带来一个新的病人。
罗明宇在“宇行”后厅的茶台下面放了一个铁皮盒子。
盒子里装着一个笔记本，封面上没写字。
里面记的全是人。
谁是什么单位的，谁跟谁关系好，谁的老婆有高血压，谁的儿子在外面读大学需要暑假实习推荐——全在这个本子里。
谭小龙有一次翻到过这个本子，看了两秒，合上了。
“明宇哥，你这个本子——”
“什么本子？”
谭小龙咧嘴笑了一下。“没什么。我什么都没看见。”
灵泛。
确实灵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