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明宇在笔记本第五页画了一张表。
左边一列写“收入”,右边一列写“支出”。
收入那边只有一行字:月薪3700元。
支出那边密密麻麻——母亲药费每月约800(达格列净到了之后还要加),妹妹高三补习班300,家庭日常开支1500,给病人垫的检查费化验费这个月已经出去快两千了。
算完之后他把笔一搁。
负数。
一个数学不好的人都能看出来,这张表每个月都在流血。
更别提两万多的外债还趴在那儿,妹妹明年上大学又是一笔大开销。
搞钱这件事不能再等了。
他翻回前几天记的那一页,上面有几个关键词:人脉变现、信息差、县城社交货币。
思路已经有了,但起步需要本钱。
他算了一下:盘个小门面,装修、进货、押金,怎么着也得二三十万。
他银行卡里躺着六千出头。差距大到可笑。
周六晚上,一家人吃完饭。
妹妹回房写作业,客厅里剩三个人。
罗明宇把电视关了。
母亲正在嗑瓜子,手停了。
父亲端着搪瓷杯喝水,杯壁上印着“安全生产”四个褪色的红字。
“爸,妈,我有个事想跟你们商量。”
这个开头太正式了。
母亲的瓜子壳还夹在手指间没丢掉,眼睛已经瞪起来了。
“你是不是闯祸了?”
“没有。我想借点钱。”
“借多少?”父亲问。
“五万。”
客厅安静了三秒。
搪瓷杯磕在茶几上的声音格外响。
“你要五万块钱?”母亲的声音拔高了半个八度,“你买房子?你找对象了?”
“都不是。我想搞个副业。”
“什么副业?你一个看病的医生搞什么副业?”
罗明宇没具体说。
在他的计划里,有些环节不适合让母亲知道——不是瞒着她,是说了她也听不懂,白添担心。
“卖点东西。具体的我想好了,赚钱的概率比较大。”
母亲的表情从惊讶变成了狐疑,又从狐疑变成了那种当妈特有的“我儿子是不是被传销洗脑了”的警惕。
“你该不会被人骗了吧?你那个同学——就是上次打电话那个——他是不是拉你搞什么投资——”
“不是同学。是我自己的主意。”
“那你跟妈说清楚到底卖什么!”
“烟酒。”
母亲愣了一下。
这个答案太朴实了,朴实到她找不出反驳的角度。
南洲县满大街都是烟酒店,开一个倒不算什么稀罕事。
父亲一直没说话。
他端着搪瓷杯,拇指沿着杯口的豁口来回蹭。
那个豁口是前年在工地上磕的,一直没换。
“家里能拿多少出来?”罗永华问。
母亲转头看他:“你还真同意了?”
“他都想好了再跟我们说的。没想好的话不会开这个口。”罗永华看了儿子一眼,“你从小就这样。”
这句话说得很淡。
但罗明宇听懂了——父亲了解他。
母亲去翻了半天存折。
两张。
一张是她在镇上信用社开的,余额元。
另一张是父亲在安化那边办的工资卡,余额元。
加起来不到五万。
“这些都给你。”罗永华说。
“老罗你疯了?那咱以后吃什么?”
“他有工资。饿不着。”
母亲嘴张了张,到底没反驳。
她在家里的财务话语权很高,但遇到跟儿子有关的大事,罗永华说一句顶她三句——这个男人一年到头不吭声,开口就是定论。
罗明宇把两本存折推回去。“不要全部。给三万就行。剩下的你们留着应急,妈的药不能断。”
母亲把存折捏在手里,手指头搓了搓封面,搓了好几下,才递过来一本。
“你要是亏了——”
“亏了就亏了。三万块钱,我一年工资能赚回来。”
这是假话。
一年工资四万四,减去开销剩不了三万。
但这种时候需要假话。
三万。
还差二十多万。
周一,罗明宇在午休时间打了三个电话。
第一个打给韩大海。
“师兄,借我五万块钱。”
韩大海在那边噎了一下:“你这个人——上来就借钱也不寒暄一下?”
“寒暄一下。师兄最近好吗?”
“……你继续。”
“借我五万。半年还。有利息。”
“认真的。”
韩大海沉默了五秒。
电话那头有翻页的声音,大概在看什么文件。
“利息免了。五万块钱下午转你。你什么时候还都行。”
罗明宇的手攥紧了手机。
“好。”
第二个电话打给本科期同学刘波。
刘波在长沙一家医药公司做销售,年收入比他高三倍,但花钱也凶,房贷车贷压着。
“三万行不行?多了没有。月底发工资能凑五万。”
“三万够了。谢了波哥。”
“你搞什么副业?别跟我说是保健品——”
“烟酒。”
“正经生意啊。行。你要是搞保健品我就不借了,我这行见过太多卖保健品的医生,最后都进去了。”
三个渠道凑了大约八万。
加上自己的六千多和家里的三万,总共不到十二万。
还差十八万。
周三下午请了半天假,去了南洲县农业银行。
柜面只有两个窗口开着。
罗明宇取了号,等了四十分钟。
前面一个老太太存两千块定期,跟柜员聊了十五分钟她孙子考上了哪个初中。
终于轮到他。
柜员是个二十来岁的姑娘,工牌上写着“李慧”,眼镜片后面的眼睛扫了他一遍——穿着洗得发灰的白衬衫,头发乱糟糟的,一看就不是什么大客户。
“办什么业务?”
“个人经营性贷款。”
李慧递过来一叠申请表。“身份证、收入证明、经营场所证明、房产证或其他抵押物——有吗?”
“收入证明有。经营场所还在找。抵押物——”
没有。
家里那套安置房是小产权,不能抵押。
李慧的表情变化很微妙。
不是瞧不起,是那种银行柜员日常面对无抵押物客户时的职业性平静——心里已经在算这笔业务大概率批不下来,但流程还得走。
“月收入多少?”
“三千七。”
李慧的笔顿了一下。
“三千七的月收入,申请多少额度?”
“二十万。”
笔又顿了一下。
更长。
“先生……根据您的收入水平和无抵押的情况,我们的信用贷款额度一般在五万以内——”
“我是博士。”
罗明宇说这话的时候自己都觉得好笑。
博士学位在银行贷款审批系统里有加分项,这个他是知道的——部分银行对高学历客户有信用额度上浮的政策。
但把学历当贷款筹码,多少有点黑色幽默。
“博士?”李慧抬头看了他一眼。重新打量。
“嗯。八年制本博连读。省人民医院规培过。这是学位证。”他从包里掏出那个蓝色封皮的博士学位证,递过去。
李慧接过去翻了翻。
看到“长湘医学院”和“临床医学”的时候,眼镜后面的眼睛明显亮了一瞬。
“稍等,我问一下信贷经理。”
她起身去了后面办公室。
五分钟后出来,后面跟着一个三十多岁、穿深色西装的男人。
信贷经理姓周。
走过来的时候手里捏着那本学位证,翻来覆去看了两遍。
“罗……博士?您在我们县医院工作?”
“对。”
“这个……一般来说,月收入三千七的客户,信用贷款额度五万左右是上限。但您这个学历——”周经理在心里盘算了一下,“我们有个青年英才消费贷产品,博士学历可以走这个通道,额度可以到十五万。年化4.35%。需要提供学位证原件、工作证明和近半年工资流水。”
十五万。
比五万多了十万,但还差五万。
“能不能再高一点?”
周经理笑了笑。
银行的笑都是标准化的,像复印出来的。“这个……上限就是十五万了,除非您有其他资产证明——”
“我在省人民医院有两年社保记录。”
这句话是他临时想到的。
规培期间省院给他交了两年社保,长湘市参保,是省级单位的社保基数。
虽然后来离职了,但社保记录能证明他曾在省级三甲医院工作,这个资质在银行风控系统里会加印象分。
周经理又翻了翻材料。
最后批了十八万。
年化4.35%,等额本息,分三年还清。
每个月还款四千三百多。加上房租、家庭开支——他以后每个月到手工资基本不剩什么了。
从银行出来,罗明宇站在门口的台阶上,看着手机银行里多出来的.00。
加上家里的三万、韩大海的五万、刘波的三万——总共二十九万。
差一万的整数。
他想了想,给方林发了条微信:“方哥,借我一万块钱。月底还你双倍。”
方林回得很快:“钱过了。不要双倍。你请我吃顿烧烤就行。”
三十万。
罗明宇靠在银行门口的不锈钢立柱上,把手机往口袋里一揣。
脑子里系统安安静静地挂着,跳了一行字——
【当前剩余寿命:4年288天。每日扣减中。】
寿命在贷,钱也在贷。
贷贷相传。
他在心里自嘲的笑了一下。
九出十三归的利率好歹给他标明了,银行这个4.35%看着温柔,实际复利加罚息条款藏在十八页的合同第十四条里,密密麻麻的小字他每一行都读了。
两个系统都在放贷。
一个要他的命,一个要他的钱。
区别是银行不会扣你的生殖系统。
至少目前不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