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四个字写在纸上,笔画很轻。
不能再拖了。
心脏彩超必须做。
这周之内。
第二天上午,他找了个机会。
门诊间隙,大概十点钟。
他给母亲打电话。
“妈,下午你有空没?来医院一趟。”
“干嘛?”
“我们内科搞了个职工亲属免费体检的活动。抽血加做个彩超。你正好来查一下。”
这是假话。
没有什么免费体检活动。
彩超的费用他自己出——一百二十块,算上抽血加生化全套再多一百多。
从他那七千多块的存款里扣。
母亲在电话那头迟疑了两秒。
“真免费?”
“真免费。单位福利。”
“哦哟——行吧。那我下午三点来。”
挂了电话,罗明宇找到超声科。
超声科在门诊楼二楼尽头。
一间操作室,一台彩超机——不是什么高端货,GE的中低端型号,但心脏基本结构能看清。
超声科只有一个医生,姓贺,女的,四十出头。
手法很稳——方林私下评价过,“贺姐做了十几年超声,心脏那几个切面闭着眼睛都能打”。
罗明宇跟贺医生打了个招呼,预约了下午三点的心脏彩超。
“新来的病人?”贺医生问。
“我妈。”
贺医生看了他一眼,没多问。
下午三点。
母亲来了。
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外套,头发扎在脑后,手里还提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两根社区门口买的烤红薯。
“给你的,趁热吃。”她把塑料袋往罗明宇手里一塞。
“我不饿。”
“你不饿也得吃。你看你那个脸——”
“妈,先做检查。吃了东西影响结果。”
这也是假话。
心脏彩超不需要空腹。
但管用。
母亲被他领到了超声科。
贺医生让她躺在检查床上,解开外套——
“衣服往上撩一下,露出胸口就行。”
耦合剂涂上去的时候母亲嘶了一声:“好凉——”
“忍一下,马上就好。”
探头搁在胸壁上。
屏幕亮起来。
罗明宇站在旁边。
他没有站在母亲那一侧。
他站在贺医生背后,能看到屏幕。
心脏的四腔切面出现了。
黑白的——准确说是灰度的。
心脏在屏幕上一收一缩,房室瓣像两扇门开了又关。
罗明宇的目光锁在左心室上。
左室内径。
探头调整角度——贺医生切到了胸骨旁长轴切面,开始测量。
光标在屏幕上移动,量左室舒张末期内径。
数值跳出来了。
LVIdd:58mm。
正常女性的上限是50mm。
超了8个毫米。
罗明宇的手在白大褂口袋里攥紧了。
贺医生继续量。室间隔厚度:8mm。左室后壁厚度:8mm。都偏薄。
这个组合——心腔扩大、室壁变薄——
扩张型心肌病的影像学特征。
贺医生没有说话。
她继续做。
量了射血分数——用Simpson法描记。
数值出来了。
LVEF:42%。
正常应该在55%以上。
42%。
中度减低。
贺医生把探头放下来。
她扭头看了罗明宇一眼。
医生和医生之间有一种无声的交流方式。
不需要开口。
一个眼神、一个微不可察的表情变化,就够了。
贺医生那一眼的意思是——这个结果不好。
罗明宇接收到了。
他的脸上什么表情都没变。
站得很稳。
呼吸没乱。
但他口袋里的右手在发抖。
母亲在检查床上,看不见屏幕。
她仰着头看天花板,嘴里还在念叨——
“搞这么久啊?你们这个胶水冰得很——”
“好了。”贺医生把耦合剂擦干净,“你可以起来了。”
母亲坐起来,整了整衣服。
“怎么样?没问题吧?”
贺医生看了罗明宇一眼。
这一眼问的是——你自己跟她说,还是我说?
罗明宇上前一步。
“没大问题。有点小毛病,我看看报告再跟你说。”
“什么小毛病?”
“回家说。你先吃你那个红薯去。”
母亲哦了一声,没追问。
她穿上外套,拎着塑料袋出去了。
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你那个红薯凉了就不好吃了啊——”
门关上了。
检查室里剩罗明宇和贺医生。
贺医生把报告打出来。
A4纸,激光打印,字迹清楚。
她在超声诊断那一栏写了四行字——
“1. 左心室扩大(LVIdd 58mm);
2. 左室壁运动弥漫性减弱;
3. 左室收缩功能减低(LVEF 42%,Simpson法);
4. 二尖瓣轻度反流。”
超声提示:扩张型心肌病可能。
建议结合临床进一步检查。
贺医生把报告递过来。
罗明宇接过去。
纸在手里。
A4纸,80克铜版纸,南洲县人民医院统一采购的。
不重。
但他托着的那只手悬在空中顿了一下——很短,不到半秒。
他知道会是这个结果。
他已经准备了一个多星期了。
但知道是一回事。
看到白纸黑字的数据是另一回事。
上辈子,这个诊断出来的时候是六月。
在长湘市第一人民医院。
他拿着报告站在走廊里站了四十分钟。
这辈子提前了三个月。
三个月。
他争取到了三个月。
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母亲的LVEF现在还有42%——不好,但没有到失代偿的地步。
上辈子确诊的时候,LVEF已经掉到了35%。
42%和35%的区别——打个不那么准确的比方——42%是一台发动机跑在低档位上,还能走,就是没劲。
35%是发动机开始冒黑烟了,再踩油门就要爆缸。
他提前发现了。
发动机还能修。
“罗医生。”贺医生喊了他一声。
罗明宇回过神。
“谢谢贺姐。”
他把报告折好,放进白大褂内侧口袋里。
走出超声科的门,走到走廊尽头。
走廊的窗户对着院子。
院子里那棵香樟树刚发了新叶,翠色在三月底的阳光里很生动。
他站在窗前。
右手伸进口袋,摸到那张折好的报告单。
纸张的边缘硌在手心里。
共情到底是诅咒还是奖赏?这个问题他上辈子问过自己无数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