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
诊室。
SLE的病人来了。
她丈夫用电瓶车载她过来的，后座上绑了个塑料凳——没有靠背的那种。
三十六岁的女人坐在塑料凳上，两条腿打不直，手扶着丈夫的腰。
下车的时候她的膝关节明显僵了一下。
滑膜炎——关节腔里有炎症积液，晨僵很正常。
罗明宇让他们进了诊室。
方林已经把昨天市一院的检验结果打印了出来，A4纸，黑白的，打印机墨快没了，有几行字糊成一团。
“检查结果出来了。确诊了。”罗明宇把那张纸转过来朝向夫妻两个，但他没让他们自己看——看了也看不懂。他直接讲。
“你这个病叫系统性红斑狼疮。不是癌症，不传染。是你自己的免疫系统出了问题——免疫系统本来是用来打外面的细菌病毒的，它搞错了方向，开始攻击你自己的身体。皮肤、关节、肾脏，都被它打了。”
丈夫的两只手搁在大腿上，十根手指头绞在一起。
水泥灰嵌在指甲缝里，怎么洗都洗不出来。
“能治吗？”
“能控制。”
罗明宇选了“控制”这个词。
不是“治愈”。
SLE是慢性病，目前的医学水平做不到根治。
但规范治疗可以让疾病进入缓解期，病人可以像正常人一样生活。
这个“正常”的前提是——长期用药、定期复查、不能断。
“治疗分两步。第一步叫诱导缓解，把你现在活动期的炎症压下去。用两种药，一种是激素——叫泼尼松，消炎的。另一种是免疫抑制剂——叫吗替麦考酚酯，把你那个搞错方向的免疫系统拉回来。”
女人听着，没什么表情。
她可能没太听懂。
但她在努力听——从她微微前倾的姿势能看出来。
“第二步叫维持治疗。炎症压下去之后，激素慢慢减量，免疫抑制剂继续吃。这个阶段可能要持续一到两年，甚至更长。”
罗明宇停了一下。
“还有一件事比较重要。你的肾脏已经受到影响了。尿里有蛋白，说明肾脏的过滤功能出了问题。这个需要用药保护，同时定期复查。”
他把方案说得尽量平。
没有用任何吓人的措辞。不说“肾衰”，不说“透析”，不说那些他在省院写病历时使用的冷冰冰的术语。
但有些话不能不说。
“药的事——泼尼松便宜，一板几块钱。吗替麦考酚酯贵一点。”
“多少钱？”丈夫问。
罗明宇报了数。
“一个月药费大概在六百到八百。加上定期复查——血常规、尿常规、肝肾功能——每次大概两三百。前三个月是每两周查一次，后面可以放宽到每月一次。”
诊室里没声音了。
六百到八百。
每个月。
丈夫的嘴动了一下，没说出话。
女人低着头。
她的右手无意识地搓着左手的关节，那个搓的动作不是因为疼，是紧张。
罗明宇等了几秒。
“医保能报一部分。但你们是什么医保？”
“新农合。”丈夫答。
新农合。
城乡居民基本医疗保险。
门诊报销比例在县级医院大概能到50%——但有封顶线，每年门诊报销上限两三千块。
一年的药费往少了算七八千，报销三千，自付四五千。
四五千块钱。
罗明宇在省院待了五年。
五年里他见过太多太多种“没钱治病”。
有卖房子治白血病的，有借遍亲戚治尿毒症的，有拿着筹款链接在朋友圈刷屏的。
他以为自己已经对“穷”这个字脱敏了。
没有。
每一次坐在诊桌这一边，看着对面的人把手伸进口袋里翻那几张皱巴巴的票子的时候——每一次都是新的。
“有个事我帮你们问一下。”罗明宇开口了。
丈夫抬头。
“吗替麦考酚酯有国产的仿制药，效果跟进口的差距不大，但价格能便宜三分之一。我帮你查一下我们药房有没有进货。另外，你们的新农合——这个病如果办了慢性病门诊特殊病种认定，报销比例会提高。手续我帮你问。”
方林在旁边听到这里，手里的笔记本翻了一页，在空白处写了个“慢特病”然后打了个问号——他不确定SLE在南洲县是不是纳入了慢特病目录。
“方哥，你下午帮我跑一趟医保办，问一下SLE在不在慢特病名单里。如果在的话，需要什么材料申报。”
“好。”
罗明宇转回来，开始写处方。
泼尼松每公斤体重0.6mg——她大约55公斤，起始剂量30mg，每日一次，晨起顿服。
这个剂量在标准范围的低限。
他没有用1mg/kg的满剂量——满剂量效果更快，但副作用也更猛。
这个家庭经不起住院处理激素的不良反应。
吗替麦考酚酯——他先查了一下药房。
发了条微信问医务科的陈大苗。
陈大苗秒回：“ 没有。我们药房没有吗替麦考酚酯。进口的没有，国产的也没有。这药平时没人用。”
罗明宇盯着手机屏幕。
县医院的药品目录，覆盖的是常见病多发病的用药。
SLE的免疫抑制剂不在里面。
“能不能临时采购？”
陈大苗打了一串字过来：“临时采购走流程最快也要两周。先申请，经药事委员会批准，然后走招标——你知道招标那个效率。”
两周。
SLE活动期的病人等两周？
不行。
罗明宇想了想。
退而求其次——环磷酰胺。
这个药老，便宜，县医院肿瘤科用得多，药房肯定有。
“方哥，环磷酰胺有没有？”
“有。肿瘤科常备。”
“好。先用环磷酰胺做诱导。静脉方案，低剂量——Euro-Lupus方案：环磷酰胺500mg，每两周一次，共六次。”
Euro-Lupus方案。
这是欧洲风湿病联盟推荐的低剂量环磷酰胺方案，最早是比利时的一个多中心试验证实的——跟传统的NIh大剂量方案比，疗效相当，但副作用明显降低。
卵巢毒性更小。
这个方案适合这个病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