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敲门。
是钥匙开门的声音。
锁芯转动，门推开。
进来一个人——身高一米六不到，扎着马尾，校服外套搭在胳膊上，书包带子只挎了一边肩膀，整个人歪着走进来。
罗玉雪。
妹妹。
今年十八岁，南洲县一中高三。
“妈我回来了——”她一边换鞋一边喊，声音又尖又脆，整栋楼都能听见。
然后她看见沙发上坐着个人。
愣了半秒。
“哥？！”
罗明宇从沙发上站起来。
“你怎么回来了？你不是在长湘吗？你——”罗玉雪的嘴巴张合速度和她脑子的运转速度严重不匹配，问题一个接一个往外蹦，“你请假了？你是不是被开除了？妈你看他是不是被——”
“你闭嘴。”母亲头都没抬，“你哥回来工作的。”
“回来工作？回县里？”罗玉雪把书包往沙发上一扔，“哥你是不是在搞笑？你一个省院的博士回一个县医院？”
“有什么问题？”
“问题大了啊！你知不知道我跟同学吹了多久我哥在省人民医院工作？你现在回来了我吹什么？”
罗明宇看着她。
十八岁。
高三。
上辈子母亲出事的时候，罗玉雪刚上大一。
她接到电话从学校赶回来，在IcU门口哭得站都站不稳。
后来的葬礼上她没怎么哭了——不是不难过，是哭干了。
再后来，罗明宇自己垮了，跟家里断了联系。
三年里他不知道妹妹过得怎么样。
不知道她有没有好好吃饭、有没有毕业、有没有找到工作。
现在她站在面前。
十八岁。
马尾辫，校服，脸上还有一颗青春痘没消。
活蹦乱跳的。
“你干嘛？”罗玉雪被他看得发毛，往后退了半步，“你那什么眼神啊？大晚上的怪吓人——”
罗明宇走过去。
伸手在她脑袋上拍了一下。
“好好读书。”
“你拍我干嘛！疼！”罗玉雪捂着头，“妈你看他——”
然后她看见了一个东西。
罗明宇的眼角。
湿的。
不多。
就一点。
还没成型就被他用手背蹭掉了。
但她看见了。
罗玉雪的嘴张开了，又合上了。
十九岁的女孩子，在某些瞬间观察力惊人。
她不知道哥哥为什么会冒出那一点水分，但她的直觉告诉她——这不是该追问的时候。
于是她换了个方式。
用手指在自己脸上画了个圈。
“羞羞脸——哥哥哭鼻子——”
声音又尖又贱。
罗明宇：“……”
母亲在旁边终于抬头了，看了兄妹俩一眼。
“行了，玉雪你赶紧洗手吃饭。锅里还有饺子。”
“韭菜鸡蛋的？！”
“嗯。”
“耶——”
罗玉雪窜进厨房的速度和她刚才进门的速度一样快。
校服外套扔在沙发上，书包带子拖在地板上。
整个人在这个家里横冲直撞，哪儿都是她的声音。
罗明宇重新坐回沙发。
母亲在择菜叶。
妹妹在厨房里叮当响。电视里相亲节目还在放。
一家三口。
差一个父亲。
但那个缺口以一种特殊的方式被填满了——不是填满，是大家都默认了它的存在，绕着走。
就像客厅那个缺了一条腿的茶几，底下塞了两块砖头，也能用。
罗明宇看着这一切。
上辈子。
上辈子他在省院规培、找偏方、跪寺庙的那三年，家里是什么样？母亲独自撑着。
父亲在外面打工还债。
妹妹一个人在大学里。
四口人分在四个地方，像断了线的风筝。
他以为自己是在为母亲拼命。
其实他只是把自己锁在了一个人的战场里。
没有告诉父亲。
没有告诉妹妹。
没有告诉任何人。
一个人扛。
扛到最后，把自己压垮了，母亲也没救回来。
这辈子——
这辈子他坐在这个客厅里，听着妹妹在厨房里嚷嚷“妈这个醋是不是过期了”，看着母亲把菜叶子一片一片择干净放进盆里。
这些东西不能再没了。
绝对不能。
厨房里传来罗玉雪的声音：“哥你明天上班吗？你在县医院挂哪个科啊？我跟同学说一下，以后生病了找你——”
“内科。”
“内科？你不是学心脏的吗？怎么去内科了？”
“县医院没有心内科。”
“那你亏不亏？”
“不亏。”
罗玉雪端着一碗饺子从厨房走出来，坐在茶几旁边的小板凳上。
她吃饺子的方式是典型的高中生格式——一口一个，嚼三下，咽。
“哥。”
“嗯。”
“你是不是有什么事没跟我们说？”
罗明宇看着她。
十八岁的罗玉雪嘴里塞着半个饺子，腮帮子鼓出来，眼睛盯着他。
“没有。”
“骗人。”
“吃你的饭。”
罗玉雪哼了一声，低头继续吃。
但她的筷子在碗里多夹了一下空气——那是在想事情的时候会有的无意识动作。
晚上十一点。
母亲和妹妹都睡了。
罗明宇躺在自己那间小房间里。
床是高中时候的那张，一米二宽，他的脚伸出去能碰到床板的尽头。
床垫硬，弹簧已经塌了几个，躺上去能感觉到某几个点硬得膈人。
他闭上眼。
在意识里开口。
“系统。”
【在。】
“有什么办法能提高赚寿命的效率？”
沉默了几秒。
【有。】
罗明宇等着。
【开启名气值收集任务。区域级别：县城。激活费用：1年寿命。】
一年。
他目前三年零十一天。
扣掉一年，剩两年零十一天。
“为什么要收费？”
【任务说明——】
【名气值收集本质上是一种因果加速器。宿主治愈病人获得寿命返还，前提是病人来就诊。病人为什么来就诊？因为知道你。知道你的人越多，来的人越多，赚命的效率越高。】
【名气值任务提供阶梯奖励：】
【·百人斩（累计治愈100名经系统认证的有效病例）——奖励：县级名医称号加成，同等难度病例寿命返还提升20%。】
【·千人斩（累计治愈1000名经系统认证的有效病例）——奖励：区级名医称号加成，同等难度病例寿命返还提升50%，解锁区域疑难病例引流功能。】
【至于为什么要收费——】
系统停了一下。
【你以为逆天改命是免费的？】
罗明宇的下巴肌肉紧了一下。
“别的小说主角都是系统白给任务。凭什么我的要花钱买？”
【别的小说主角没有上辈子把自己作死过一回。你那个三年自毁式生存方式消耗掉的生命力，不是天上掉下来的。那些亏空需要系统额外运算来弥补。运算需要能源，能源就是你的寿命。说白了——你治好别人，沾了别人的因果，你就得承担对应的代价。】
“那我治好了你不是还返还给我吗？”
【是的。所以你把它理解成押金就行了。干得好，连本带利赚回来。干得差，血本无归。】
“这不还是高利贷那套吗？”
【本系统的商业模式经过了严格的伦理审查。】
“谁审查的？”
【我。】
罗明宇闭嘴了。
跟这个系统辩论是没有用的。
它的嘴比他硬，逻辑比他歪，而且最终解释权永远在它手里。
他盯着黑漆漆的天花板——这个天花板是干净的，没有裂纹。
两年零十一天。
花一年开任务，剩一年零十一天。
一年零十一天里，必须至少赚回一年才能不亏。
按照今天的效率——每天两到三天的返还——理论上可以覆盖。
但这是理论。
现实中他不可能每天都遇到有效病例。
周末、节假日、没人来的时候——这些都是空转，寿命照扣。
赌不赌？
罗明宇想了三十秒。
“开。”
【确认激活名气值收集·县城级任务？消耗寿命：1年。】
“确认。”
【扣除中……完成。】
【当前剩余寿命：2年11天。】
【名气值任务已激活。】
【当前进度：百人斩 4/100。】
四。
今天下午那四个有效病例，自动计入了。
还差九十六个。
【加油啊，宿主。】
“你能不能别用这种客服语气。”
【本系统已记录您的体验反馈。感谢您的宝贵意见。】
罗明宇翻了个身，面朝墙壁。
墙上贴着一张罗玉雪小时候画的蜡笔画——一栋房子，四个火柴人。
最大的那个火柴人头上被画了一顶厨师帽，旁边歪歪扭扭地写着“爸爸”。
他看了两秒。
然后闭上眼。
明天还得上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