阮棠昏昏沉沉的窝在被褥之中，一开始觉得骨子里都在冷，紧紧地抱住自己。
她觉得自己的身体很轻，像是要飘起来一样。
脑子里乱哄哄地，前世的记忆、幼时的记忆，今生所发生的事像走马观花一样在她脑子闪现。
阮棠有些分不清今夕何夕了。
她迷迷糊糊之间，睁开了眼睛。
昏暗的灯光下，床边站着一个人。
她目光对上了一双狭长的凤眸。
阮棠有点呆，脑子还不是很清醒。
不知怎地一股委屈涌了上来，眼中蓄满了泪水，嘴巴一瘪，莫名地冲着那人喊了一声：“我疼……”
萧烬北站在未动，他双眼如墨，静静地注视着突然变得稚气起来的人。
一人默默在哭。
一人沉静在看。
过了半晌，萧烬北开口道：“哪里疼？”
阮棠抽噎着低泣。
萧烬北见她这副病糊涂的模样，探手过去准备摸一下她的额头。
啪的一声，还未碰到额头的手便被阮棠拍开。
她捂着被子躲了躲，气鼓鼓地说：“不给摸。”
阮棠说完，似乎是哭累了，眼皮上下打架，一闭上眼又睡过去了。
……
翌日，萧烬北一下朝，唐殊便有事禀告。
御书房内。
唐殊单膝跪地：“禀皇上，镇国公府内还是未发现异常，只在偏院发现一头刚死的白虎。听世子解释是那白虎凶性难除，吓到了她的妹妹和贵客，便将其诛伏了。”
“关于阮姑娘落水一事，却还有几分蹊跷。”
萧烬北听了唐殊所禀后，略交代了他几句便带着他一道去了慈宁宫。
阮太后见到萧烬北过来了，很是高兴。
萧烬北坐下后，温声道：“朕知道母后定是很关切昨日镇国公府发生之事，朕让唐爱卿去查了，便让他来告诉母后吧。”
对阮太后而言，这正好是瞌睡来了送枕头。
阮太后：“唐大人，可是查出了什么？”
唐殊朝阮太后行了一礼：“禀太后，镇国公府世子处置了采办管事等人。府里还因意外死了两个仆妇、一个婢女，都是溺水而亡。对外的说辞是在水中找寻阮姑娘的过程中腿抽筋体力不支溺水了。仵作也来验了，确实是溺水。”
阮太后一阵吃惊：“这岂不是断了线索？”
萧烬北问道：“什么线索？”
阮太后没有隐瞒：“棠棠说她落水后，曾有仆妇想要拖着她的腿将她谋害。”
萧烬北意外：“竟有此事？”
阮太后点头：“确有此事，还请皇上彻查。”
唐殊顿了顿，继续道：“太后娘娘，其实线索倒也未全部断。其中一仆妇曾因儿子欠赌债要被拖去砍手，但却在短短几天后又还上了。臣顺着查过去，那仆妇曾得了一笔意外之财，那银子是林国公府一个陪房给的。”
“林国公府？”阮太后眉头紧皱。
既然林梦双能推棠棠，难保不会在水里也安排人。
可阮太后不由又想到阮棠告诉她当时在水里还有男人的身影朝她游过来。
世家姑娘落水，一般都是由会水的婆子仆妇去救，不会让男人接近。
即便是事急从权让护卫下水去救了，那抱着水里的姑娘出来，虽不可能像戏文里所说谁救了便会嫁给谁，但多少衣衫不整，于名声有暇。
既然水里安排索命的仆妇，那为何还要让男人游过去毁其名声呢？
这不相冲突了么？
阮太后斟酌再三，开口：“皇上，林国公府的人买通镇国公府的仆妇，说溺死便溺死，如今是死无对证了。除此之外，哀家听棠棠说，她落水之时，隐约还见到水下还有男子的身影。”
萧烬北眼底却闪过一道深意，问道：“她为何当时不说？”
阮太后叹了一口气：“棠棠性子谨慎，怕打草惊蛇让人起了防范，再加上当时又被吓懵了，三魂没了七魄，只见到了我，才想起这些细节来。”
萧烬北不由想起刚救起她时浑身瑟瑟发抖的可怜模样，以及惊慌中对着他的手臂咬了一口，倒也确实像极了一只受惊的小兽。
一时之间指腹竟有些发痒，便缓缓摩挲了两下。
萧烬北：“依母后所言，确实疑点颇多。母后放心，朕会命唐殊查个水落石出，给您一个交代。”
阮太后这才满意的点了点头，但是想起尚在病中的阮棠，又是忧心忡忡。
“棠棠此番遭大罪了，昨夜还突发高烧，虽现下退烧了，身子还虚着，也不知要静养多久才能养回来。”
萧烬北若有所思：“记得在母后寿宴时，朕醉酒，多亏阮姑娘给朕送了醒酒汤。现下她病着，朕也该去瞧瞧。”
阮太后的脸上终于见到一丝笑意，“皇上愿意去瞧她，是她的福气。”
阮太后见他肯去探望阮棠，哪有拦着的道理，连忙喜不胜收的吩咐轻雪为萧烬北引路去阮棠住着的暖阁。
从殿内出来，轻雪见皇上还在跟唐大人说着话，她保持着距离站在远远地前方等候，不敢听到不能听得。
“这一场落水，倒是引了不少人出手。林家姑娘这一推，可把这水搅浑了。死的仆妇、水下男人的身影、酒中的药、还真是一环套着一环。”
萧烬北轻笑了一声，“倒没看出，她还挺招人恨的。”
唐殊也为这阮家姑娘捏了一把汗，只要一步走错，不是丧命便是名节被毁。
她遇上陛下，还真是运道不错。
唐殊：“臣带着人去湖心苑时，席桌上的东西都还未撤去，那阮姑娘用的酒杯，茶盏皆由宋院判验了。那下在酒杯里的药名为“春眠”乃助兴之药。京城之中只有两处有卖，臣已让人去查了，想来很快便会有消息。”
萧烬北颔首，“那日下水搜寻的护卫小厮也都派人盯着。怂恿之人太急了点。除非像那仆妇一般直接灭口，否则总会露出马脚。”
唐殊：“臣遵旨。”
轻雪见到唐大人离去，这才躬身又为陛下引路。
……
“嬷嬷，我真的没什么胃口。”
阮棠此时正半躺在床边的榻上，倚着软枕，手里头还握着半卷书。
李嬷嬷捧着一碗熬煮得软烂香甜的米粥在一旁候着，只管劝她：“宋院判说了，不管好歹，总是要进些粥米，这可是小厨房特意寻来上供的碧粳米小火熬煮了整整一晚上，多少用一些。”
阮棠见状，也只得由采南搀扶着坐了起来，略微吃了两口，便放下了。
眼见她又要去拿书，李嬷嬷眼疾手快，赶紧把书取走。
“姑娘，病中要好好歇着，这书看了大半天了，劳心费力的，又伤眼睛，还是先躺着，等病好了再说。”
阮棠轻轻地叹了口气。
她这回病了，上至姑母，下至嬷嬷宫女都将她当成了琉璃做的水晶人，只差点没把她供着了。
阮棠只好闭上眼睛养养神。
昨夜发烧还做了一夜的怪梦，等到烧退了，汗也发出来了，那乱七八糟的梦也都不记得了。
李嬷嬷正想扶着阮棠躺下，余光见到一道明黄身影走了进来。
她心下一惊，连忙行礼，“陛下万安。”
阮棠浓密的睫毛颤了颤，没有睁开眼睛。
她听到脚步声走过来，在她身侧响起一道温润的声音：“睡着了？看来朕来的不是时候。”
阮棠心里紧张不已，盼着装睡能糊弄过去。
谁知李嬷嬷在一旁道：“回陛下，姑娘只是小憩一会，应、应很快便能醒来。”
她一边说着一边暗自推了推阮棠。
阮棠心知这是装不下去，只能缓缓转醒。
她见到床边站着的男人，准备起身，却被萧烬北抬手制止了。
“既在病中，就不必多礼了。”他说道。
深邃的黑眸又扫了一眼跪了满屋子的嬷嬷宫女，不紧不慢地开口：“都起来吧。”
萧烬北径直在美人榻旁的椅子上坐了下来，李嬷嬷忙不迭的叫人奉了茶。
屋子里一片静谧。
李嬷嬷领着宫女都退了出去。
萧烬北见她穿了一件家常的半臂衣衫，乌黑的长发也未梳髻，从肩头半垂下来，露出一截雪白皓颈。
苍白的小脸，尖尖的下巴，模样乖巧令人怜爱。
不由地让他想起昨夜她红着眼睛委屈的对着他喊疼。
“听闻阮姑娘昨夜高烧不退，可好些了？”
阮棠微微抬首，却瞥见他深幽的眸子，又慌忙垂下头去，盯着榻上的绣纹回道：“谢陛下关心，臣女已经好多了。”
萧烬北见她的手指无意中地在锦被上摩挲，她那修长的白皙的食指上自己咬的伤口已开始结痂，暗褐色的的伤口在葱白的食指上看着有些碍眼。
“阮姑娘不必紧张。朕从母后那儿听说姑娘病了，便过来瞧瞧。姑娘在镇国公府的遭遇有了些线索，不过朕也有疑问，想要找姑娘解惑。”
阮棠抬眼，“陛下想问什么？”
萧烬北盯着她那双雾蒙蒙的杏眼，笑着问道：“阮姑娘是何时学会的泅水？”
闺阁女子，可学四书五经，可琴棋书画精通，但会泅水的却很少。
他想到那荒诞的梦境，不知为何会来寻阮棠问这个问题。
阮棠心里头一咯噔。
萧烬北为何会问这个？
她心中又慌又乱，她哪里会泅水，是前世她曾被刘美人拉扯着一道掉进了池子里，虽被很快救了上来，却被萧烬北取笑了。
当晚萧烬北抱着她，将她扔到浴池之中，手把手的教她。
不，说是“教”，不如说是他更享受着戏弄她的过程。
她想起前世学泅水时的种种，面色更是苍白，呐呐道：“幼时贪玩，曾失足落水过，后来身边的婆子便教会了我如何泅水。”
萧烬北面色如常的点了点头，“那姑娘还真是运气不错。不过姑娘似乎跟水犯冲，往后避着些吧。”
阮棠的回答很合常理，萧烬北却无端有些烦躁，他转了转手上的玉扳指，站起身来，眼神落在了窗台下的那一盆峨眉春蕙上。
绿叶葱葱，生机盎然，想必是精心养护的结果。
“花倒是养得不错。”
阮棠顺着他的目光看到了那盆峨眉春蕙，那是他曾经赏赐的那盆半死不活的兰花。
萧烬北站窗前，瞧了那盆峨眉春蕙良久，才重新开口。
“阮姑娘没有话要对朕说吗？”
阮棠浑身绷紧，她需要说什么吗？
她被问的脑中一片空白。
萧烬北他到底要干什么？
屋子里静地有些可怕。
阮棠几次尝试开口，嗓子干涩的厉害。
萧烬北转过身看着阮棠那副局促不安的模样，笑了一声，“朕救了一只落汤猫，这只猫不仅不知感恩，还反咬朕一口。猫尚且懂得感恩，阮姑娘不会比不过一只猫吧？”
阮棠怔住了。
他是救了她，在密不透风的大氅之下被他握住双足，在床榻之上被他压制住手，捻揉她的唇给她喂药。
他那轻薄地举动无疑是让她极力想要忘记的。
再怎么让她想要躲避，也无法改变他是救了她的事实。
阮棠掀开被褥，穿着绫袜便踩在地毯上朝萧烬北行了一大礼，“臣女感谢陛下相救，臣女对陛下感恩戴德，回去后会为陛下立长生碑日日供奉。”
萧烬北从她掀开被褥一刹那，便闻到一股从她身上散发的幽香，他目光落在她纤细的身子上，那盈盈一握得腰，细得跟梦里的人那么像。
萧烬北嗤笑一声，“朕还没死呢，倒也不用姑娘日日供奉。”
阮棠咬着唇，慌乱不安：“臣女失言，还望陛下恕罪。”
阮棠暗暗揣测萧烬北什么意思？
救命之恩，如何报！
他是天下之主，不屑于金银锦帛。
然，要她说出愿为陛下做任何事来报恩，她也说不出啊。还是他那疑心病又犯了？
是在试探她？
以为她借此机会，赖上他，要进他的后宫吗？
萧烬北瞧着阮棠那张惨白不安的脸，忽然有些意兴阑珊，他笑了一声，“罢了。”
说完转身离去。
萧烬北走后，阮棠几乎是脱力靠在榻旁。
李嬷嬷本一脸喜色走进来，却见姑娘坐于地上，忙过去将她扶起来，“姑娘你怎么了？”
她瞥见阮棠摇摇欲坠的模样，连忙上前去摸了一把：“哎呀我的姑娘，好端端的怎么又流了一身冷汗？”
阮棠无声无息地倚着，心神不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