阮棠的泪水像断了线的珠子,怎么都止不住。
明明知道萧烬北已经离开了,她还是停不下来。
这些日子以来压在心底的害怕惶恐像是找到了一个宣泄口,争先恐后地涌出来。
哭着哭着突然开始打嗝,阮棠难受地捂住嘴。
此时站在屋外的男人,从阮棠哭出声后,便没有挪动一步。
成忠小心翼翼地垂头侍在一侧,心想,难怪干爹再三的叮嘱过他,千万不要去揣测圣意。
皇上这心思深似如海,他便是想猜也猜不着啊。
若说是喜欢阮姑娘吧,任屋里的美人哭得多梨花带雨,他始终无动于衷。
若说不喜欢吧,三翻五次地让他去把阮姑娘请过来。
这京城里会棋艺的大臣、贵女多了去了,哪里非阮姑娘不可。
真真是猜不透。
成忠只好让自己继续做个木头人。
听着屋里的动静,那阮姑娘都哭得打嗝了,真是可怜。
萧烬北抬手摁了摁额头,冷淡地道:“送她回去。”
说完,便转身离开。
成忠得了圣谕,连忙小步的跑进屋里,给那阮姑娘倒了一杯茶递过去,“阮姑娘喝点水缓缓吧?”
阮棠刚用帕子擦了泪水,红着眼睛抬起头,正要说话,又忍不住打了个嗝。
成忠将水放在她桌前,往后退了几步,劝慰道:“阮姑娘,你这又是何苦呢。”
哭得这么伤心难受,那位也见不着啊。
阮棠觉得他的话有点莫名,她打嗝有些不舒服,端着茶水喝了几口,顺一顺那股气。
“成公公,我是不是可以走了?”阮棠一开口,声音有些嘶哑。
成忠点头,“奴才这就送姑娘回去。”
阮棠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大哭了一场,她这会的心境平复了许多。
从私宅里出来,天色渐晚,阮棠有点担心她离开这么久,春霜她们又被她支走了,会不会被府里其他人发现她不在雪棠院。
若是被发现报到夫人和大伯母那边,又得费一番功夫来解释。
还好一路顺畅的回到了雪棠院。
阮棠刚进院子,便遇上正要去寻她的春霜。
春霜惊慌地道:“姑娘,你去哪了?奴婢一回来没见着你,急死了。”
“我没事,你那边情况怎么样了?可有找到我父亲?”阮棠将出去的事情带过,紧着问关切的事情。
春霜:“姑娘你放心。奴婢很顺利的就寻到了老爷,老爷当即带着人便去找大公子了。奴婢也一路跟着去了。
老爷找到大公子时,大公子正得知了大姑奶奶小产的消息,要去找大姑爷,说是要好好教训大姑爷一顿。所幸老爷拦住了大公子,强行将大公子带回了府里。”
阮棠问到:“你是说父亲和大堂哥现在已经回府了?”
春霜点头,“是的。老爷带着大公子去找侯爷了,这会应该还在大房那边。”
阮棠悄悄地松了一口气。
还好赶上了。
没多久秋葵也回来了,她本是带着人在路上要堵大公子,结果没堵到,遇到了大公子身边的小厮,小厮相告之下才知道老爷已经将大公子带回府了。
现在还剩去了英国公府门口蹲人的夏若还没回来。
春霜和秋葵先去小厨房为阮棠安排晚膳的食谱。
夜色之下,阮棠独自坐在庭院里的石凳上任凭凉风吹佛过来。
阮棠看着未被灯光照亮的暗处怔怔出神。
忽然察觉到腿边有一团暖和的东西在蹭来蹭去。
阮棠低头一看,原来是绵绵悄无声息地过来撒娇了。
她把小家伙抱到怀里,为它顺了顺毛,“是不是饿了?我给你找点小肉干好不好?”
绵绵在她手上又蹭了两下,伸出舌头舔了舔自己的爪子。
阮棠笑了笑,抱着绵绵先回屋里了。
阮棠从陶罐中拿出处理好的肉干,撕成细条,喂到绵绵嘴边。
绵绵吃的很慢也很秀气,阮棠看着绵绵吃肉干也看出了点乐趣。
刚喂完一根,正要喂第二根的时候,夏若气喘吁吁的跑了进来,“姑、姑娘,承恩侯夫人把大姑奶奶接回来了。”
“什么?”阮棠站直了身子,让夏若把事情说清楚。
夏若道:“奴婢一直在英国公府附近蹲等着大公子,可一直都没等到。倒是侯夫人身边的刘妈妈从英国公府里出来的时候认出了奴婢,她见奴婢带着几个婆子,便把奴婢们喊了进去。
原来是大姑奶奶说要回侯府的,本来英国公夫人阻拦说大姑奶奶刚小产不宜挪动。但侯夫人见大姑奶奶说想回去,便不顾英国公夫人不悦,将大姑奶奶带了回来。”
“那个妾室呢?”阮棠追问。
夏若:“奴婢去的时候,那位白姨娘已不在院子里了。听大姑奶奶身边的冬儿说,那位白姨娘捧着肚子,跪在外头哭着说是无意的,是丫鬟先撞了她,她才不小心跟大姑奶奶撞到一起了。”
夏若说起这个就来气:“那白姨娘说她都快临产了不可能故意去撞大姑奶奶。侯夫人听了又气又怒,要英国公夫人将那白姨娘送到庄子上去,等她生完再处置。
眼看英国公夫人就要应下了,那白姨娘突然尖叫一声下裙见血了。那英国公夫人怕伤到她肚子里的孩子,便让人送她回院子,还去请了大夫。
英国公夫人向侯夫人求了情,说那白姨娘胎位不稳,怕这时送到庄子上去,恐伤了肚子里的孩子,求侯府宽恕些日子,等白姨娘生下孩子,再送到庄子上。
侯夫人一开始不肯,是大姑奶奶说要回侯府,英国公夫人即便不悦也只好让步,让侯夫人把大姑奶奶带回来了。”
阮棠问道:“你去的时候,英国公世子可在屋内?”
夏若摇了摇头,“侯夫人将大姑奶奶带走,大姑爷都一直未露面。”
阮棠心想,英国公世子自始至终都没现身,置身事外把自己摘个干净,果真是薄情寡义。
“夏若你辛苦了,先去吃点东西,好好歇息。”
说完阮棠又将春霜喊了过来,将一些银子放到她手上,“这一份是你们三个的,其余的拿去赏给随你们出府仆从。”
春霜高兴的收下银子:“谢姑娘赏赐。”
……
阮棠晚膳没用多少,心里头想着事。今日之事的改变,已与上辈子不一样了。
前世大堂姐应是看到大堂哥把英国公世子打了,承恩侯府一下从有理的变成没理的了,她不敢提出想回府的要求。
现在不一样了,大堂哥没有打人,大伯母便能理直气壮的找英国公府要说法。
英国公府理亏,那只能让步。
只是她们应该也没想到大堂姐提出的要求是想回侯府。
好在大伯母将她带了回来。只是不知道这一回大堂姐会做什么选择。
春霜走了进来,见阮棠在发呆,出声道:“姑娘,老爷过来了。”
阮棠转过身便见到已至门口的阮经天。
她上前朝他福了福身,“父亲。你怎么过来了?”
阮经天在窗下的梨花木椅上坐下,目光柔和的看向阮棠,“棠棠,你今日做不错。知道先让春霜来找我把阮宏给拦了下来。要不然他可就闯祸了。”
阮经天见阮棠抿着唇没有说话,便道:“你也坐下罢。”
“你大伯父已将阮宏关了起来,待他冷静下来了再论。你大伯父解了你的禁足,你若是得空,可去大房那边看看你堂姐。”
阮棠抬起头回道:“父亲不说,我也会要去探望堂姐的。”
阮经天点了点头,“那便好。我记得你祖母在世的时候,你堂姐也跟你在一个院子住过一段日子。你们姐妹关系是亲近一些。”
阮棠心下默然,那时她才十岁,大堂姐已经十四了,便是住在一个院子里其实交集也不算多。
那时候她功课繁多,除了祖母请来的先生教授琴棋书画,还要学异域的舞蹈,她也哭着喊疼,却没有一个能让她寻求安慰尽情撒娇的人。
祖母慈爱却严厉,不会允许她偷懒,要她做到最好。
大堂姐常常用怜悯的眼神看她。
她不懂,曾问祖母,为什么大姐姐不需要练舞。
祖母说,大姐姐是要嫁进世家做冢妇的,不用学那些,而她是注定要进宫的,才需好好用功。
两人的归宿不同,所学的东西自然也不同。
阮经天见她不怎么说话,问道:“可是被吓到了?”
阮棠用力眨了眨眼睛,眼眶便红了。
她低落地道:“父亲,你说英国公世子的后院就这么乱了。那女儿若是进了宫,那后宫佳丽三千,女儿该怎么办?”
阮经天哑然,他沉默了一会道:“当今圣上是仁人君子,秉公明断,不是英国公世子可相提并论的。你……你莫要多想。”
阮经天面对女儿求助的目光,有些狼狈。
他知道,若是真心疼爱女儿的人家,不会舍得让女儿去后宫那个大染缸。
阮经天心里的愧疚,让他有些坐不住,嘱咐几句便离开了。
阮棠擦了擦眼角,也许是今日哭多了,刚刚一滴都流不出来。
她借大堂姐一事想要再次勾起父亲的愧疚,也不知道能不能有点用。
……
翌日,阮棠刚起床不久,院子外头传来些动静。
她把春霜唤进来一问,原来承恩侯夫人差人送了缎子、首饰还有些新鲜的瓜果过来了。
阮棠吩咐春霜去库房挑选些补养身子的药材食材出来。
她则换了一身素净的衣裳,让春霜把东西带上便往大房去了。
承恩侯夫人因阮颖的事情一夜都没睡好,满脸愁容。
她见阮棠过来了,勉强笑了笑,“棠棠是来看颖娘的吧?”
阮棠点了点头,道:“不知大姐姐醒了没有。”
承恩侯夫人道:“我刚从她那边回来,她醒了喝了点汤,只没什么精神。你去瞧瞧她也好,帮着伯母劝劝她,让她别想太多,这个孩子是没有缘分,往后还会有的。”
说完承恩侯夫人长叹一声。
阮颖如今住在她未出嫁时的明秀院里。
阮棠刚走进明秀院,阮颖的贴身丫鬟冬儿便迎了出来,福身行礼:“三姑娘,您来了。”
阮棠让春霜把补品送上,道:“去看看有没有适合颖姐姐滋补身子的,想法子让姐姐多少吃点东西。”
冬儿红着眼睛应下,引着阮棠到了正屋,说道:“三姑娘,您进去罢。”
屋子里关得很严实密不透风,里面弥漫着浓浓地药味。
阮棠绕过屏风,便见到了躺在床上的女人。
那人很瘦,脸色蜡黄,嘴唇发白,双眼无神,阮棠不敢相信,这人会是那个端庄娴雅,温婉有仪的阮颖。
“颖姐姐。”阮棠的声音很轻。
阮颖缓缓地转过头,定定地看着阮棠好一会儿,仿佛像才认出一般:“是棠棠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