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周大庄说完这句话后,在陈小根几乎是本能地站起来,挡在他面前。
他比周大壮矮一个头,仰着脸,瘦弱的肩膀把周大壮的路堵了一半。
“可是大壮哥,”他的声音很急,语速快得有些结巴,“你的腿!你刚才站起来都……你走两步都……”
他没把那句话说完。
周大壮低下头看他。
陈小根的脸很小,颧骨上有一道新鲜的划痕,还在渗血。
周大壮没有笑,也没有说“我没事”。他沉默了一秒,然后把右臂抬起来,搭上陈小根的肩膀。
那条胳膊很沉。陈小根感觉到肩上一压,整个人往下矮了一寸。
接着。周大壮的另一只手端着枪,枪口朝前,枪身横在两人之间。
“小根。”周大壮的声音响起,
“嗯。”
“你跟着我。”
陈小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周大壮搭在他肩上的手紧了一下。
“我一条腿也能冲。”周大壮说,眼睛看着前面,“你两条腿,别跑得比我慢。”
陈小根盯着他看了两秒。然后他把嘴闭上了。他低下头,把周大壮的胳膊往自己肩上送了送,让那条胳膊搭得更稳。
“跑不掉。”他说,声音闷闷的,像是在跟地面说话。“你倒了我就扛你。”
周大壮没有回这句话。他转过头去,眼睛盯着前方那片正在沸腾的战场。
“走。”
两个人从断墙后面闪出来。
周大壮的右腿先迈出去,踩实了,然后把左腿拖过来。左腿落地的时候没有力气,几乎是砸在地上的,脚掌拍在泥里,溅起一小片泥浆。他的身体往左边歪了一下,陈小根的肩膀立刻顶上去,把他顶住。
两个人的影子在地面上叠在一起,一个宽,一个窄,一个端枪,一个扶人,像一副歪歪斜斜的骨。架。
周大壮一边走一边开枪。右手托着枪,左手搭在陈小根肩上,每一枪都要把全身的力气压在右腿上才能稳住。
枪响,一个鬼子倒下
陈小根没有开枪。他的右手扶着周大壮的腰,左手把自己的汉阳造夹在腋下,枪口朝后。他知道自己现在的任务不是打枪。
他只要把这个人扶住,只要让这个人还能开枪,他们就能往前走。
前面的鬼子发现了他们。一个鬼子蹲在掩体后面,端枪瞄准了周大壮。
周大壮也看见了他。两个人几乎同时开枪。鬼子的子弹擦着周大壮的耳朵飞过去,烧焦了一小块皮。周大壮的子弹穿进鬼子的左眼窝,从后脑钻出来。
鬼子倒下去的时候,周大壮的身体晃了一下。陈小根把他顶住了。
“你还行吗?”陈小根喊,嗓子已经劈了。
周大壮没回答。他把枪栓拉开,从弹仓里退出一枚空弹壳,又推上一发新的。
与此同时,边云,陆北,许远舟,也从正前方——鬼子来的方向——听到了枪声。
不是狙击枪,不是手枪,是步枪,还有一支老套筒。
那种声音周文渊太熟了,他打了这么多年仗,闭着眼都能听出来。枪声很乱,但节奏是往这边来的,噼里啪啦,像过年放鞭炮。
“周大壮。”边云说。
“还有许小根。”陆北把热像仪贴上眼睛,屏幕里,正前方出现两个热源,一个一瘸一拐,一个个子矮小但跑得飞快,正在朝剩下的几个鬼子开火。
那个一瘸一拐的热源移动方式很奇怪,左腿的步幅比右腿短了一截,每走一步都要顿一下。
剩下的鬼子本来就只有三四个,被前后夹击,彻底乱了。
一个鬼子转身朝周大壮那边打了一梭子,子弹打在周大壮脚边的石头上,弹片崩进他的小腿。周大壮骂了一句脏话,声音大得边云这边都听得见。
“老子腿都这样了你还打老子的腿!”
他单膝跪地,端枪,瞄准,击发,那个鬼子的钢盔上多了一个洞,人往后一仰,倒在矮墙上。
许小根从侧面绕过去,三八大盖的刺刀还挂在枪口上,他个子小,跑起来像一只贴着地面的燕子。他冲到最后一个站着的鬼子面前,那个鬼子正低头换弹,抬头的时候,许小根的刺刀已经顶在他下巴上了。
刺啦一声!
刺刀从鬼子下巴捅进去。鬼子整个往后一仰,倒在矮墙上,又从矮墙上滑下来。
他的后脑在砖面上蹭出一道血痕,很长,从墙头一直拖到墙根。
阵地安静了。
陆北的热像仪屏幕上,十二个橘红色热源,变成了十二个暗下来的灰点。
他数了两遍,确认没有遗漏。然后他又往更远处扫了一遍,屏幕边缘还有零星的热源在移动,但都很远,暂时构不成威胁。
“清了。”他说。
边云站起身,从拐角后面走出来,枪口低垂,但手指还在扳机护圈上。他的目光越过满地的尸体,落在正前方。
周大壮靠在陈小根身上,左腿裤管被血浸透了,黑红一片,但他还站着。
准确地说,是半站半靠。他的枪托撑在地上,枪口朝前,右手扶着墙,左手按在腿上的伤口处,指缝里全是血。
许小根比他矮一个头,站在他旁边,脸上全是灰和血,只有眼睛是干净的。
他的刺刀上还挂着鬼子的血,顺着刀刃往下滴,滴在泥地上,一滴一个坑。
五个人隔着十几米的距离对视。
“你们从后面来的?”周大壮先开口,嗓子哑得像砂纸磨铁。
“嗯。”边云说。
“中村那个狗日的呢?”
“已经杀了。”边云又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