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既明站起身时,手里还捏着那根拨铺盖的树枝。
他看看严复礼,又看看桌上那两封文书,默默把树枝丢回界石旁。
这种时候,手里拿什么都容易显得像证物。
“下官见过知府大人。”
贺平川也起身行礼。他的县印原本压在公文上,挪开时带起两片鱼鳞。严忠盯了一眼,没敢提醒。
严复礼的目光从那床过界的铺盖挪到树枝上:“本府来得不巧?”
“正巧。”周既明没去碰自己的自陈,先把损失册推过去,“水已经还了,损失正在核。自陈晚半日不要紧,水晚半日要紧。”
严复礼神色稍缓,手指却已经落在诉状中的四个字上。
“有水尽引。”
周既明眼皮一跳:“是下官亲笔。”
“本府认得你的字。”严复礼抬眼,“一路上该看的都看了,昨夜那一遍不必重审。本府只看这笔错,你最后落在谁头上。”
周既明翻开损失册最后一页。
两行字并在一起:县令手令含混;何老六未按旧约复核。何老六记过,本月工钱不扣。两县书吏已经签名,旁边按着一个发虚的手印。
严复礼扫过手印:“赔款谁出?”
“栖山先垫。”周既明将旧约从油布包里抽出来。纸上的府印已经有些褪色,仍比他的手令红得扎眼,“墙上挂着旧约,他没抬头看,该记。可扣他一个月工钱,鱼苗也赔不齐,反倒像下官少担了一截。”
严复礼把旧约盖在那个写得过分舒展的“尽”字上,转头问何老六:“墙上的红印,认得么?”
何老六两只湿鞋走一步便冒一点水。他朝闸房墙上指了指:“认得。红印写开几道,小的便开几道。拿不准,再往县衙跑。”
“记住。再叫这一个字闹出三里干河床,本府便让你们去府衙门口,把它抄满一面墙。”
何老六忙不迭应下。起身时蹲得太久,腿一软,险些撞翻桌角的陶罐。周既明伸手拽住他,摸到一袖子凉水。
“还不去灶边把鞋脱了。”
何老六犹豫着没动:“小的还得候知府大人问话……”
“再冻一刻,本官还得给你请郎中。”周既明松开手,“鞋烤干了再回来。记过照旧,别指望冻坏一双脚便能赖掉。”
何老六这才退到火边,把两只湿鞋脱下来,脚底已经冻得发白。临河的差役给他挪了把干草,又从陶罐底捞出一块泡软的面疙瘩塞过去。
“人能烤火,水还得说明白。”贺平川把临河水册按到桌上,“我县少了一夜,明日先满供半日。”
栖山书吏立刻把自家的轮灌册推回来:“明日东边三处田正轮水。临河补上了,栖山便得少一轮。”
两本册子撞在一起,桌上的小鱼跟着滑了一尾,鱼尾正压住“临河先放”四个字。
栖山书吏指着鱼尾:“贺大人,鱼都不答应。”
临河主簿沉着脸把鱼挪开:“它若会答应,昨夜便不会躺在这里。”
“昨日的账,别拿明日栖山的田来还。”严复礼将两本水册分开,“明日仍照旧约放。鱼塘、水磨、误工,该赔多少赔多少。”
贺平川翻了翻栖山的轮灌页,没有再争:“可以。三架水磨停了一夜,磨主和短工的钱一文不能少。”
水磨边两个短工原本抱着空粮袋候着,听见“磨主”时便往前挪了半步。贺平川用笔点点他们:“还有名字。东家少的是磨钱,他们少的是饭钱,不能糊成一笔。”
栖山书吏另起一行。周既明看着两人的名字落稳,才道:“认。”
两县书吏重新落笔。两处鱼塘只记共同过秤的死苗;三架水磨把磨主和短工分别列名;下游冬麦眼下已经续上水,七日内若有枯黄,两县再一同复看。
严复礼的手指停在两个短工的名字上:“何时拿钱?”
“今日先垫。”周既明答得很快。
栖山书吏抱紧账册,小声提醒:“大人,县衙这个月的炭钱……”
“先停半月。”周既明瞥了一眼还抱着空粮袋的两个人,“总不能叫他们饿着肚子,替本官省脸。”
两个短工对望一眼,一个赶紧把粮袋卷起来,像怕账上忽然又没了自己的名字。年长的那个刚要道谢,又瞧见两位县令都在,嘴张了半天,不知该谢谁。
严复礼当场复过秤杆、签名和两县记下的斤两,合上损失册:“照这个数赔,不再复称。”岸边老汉抱着竹篓听见,扭头便走,像是再慢一步,官府又要从里头捞两尾回去。
严复礼合上损失册,拿起贺平川的诉状:“水已恢复,赔补也定了。这封状子,还要本府受理?”
“要。”贺平川把诉状与续报重新叠齐,“昨夜断水是一张,今日还水是另一张。少一张,账便不全。”
严复礼斜睨着周既明。
周既明拱了拱手:“该留。下官已经落了名,别替下官省这张纸。”
严复礼看看贺平川压在诉状上的手,又看看末页周既明的名字,将两封文书收好。指背一转,却敲在了那封自陈上。
“处置无方。”他念道,“这一桩,你倒没写错。”
周既明垂眼看着那四个字。墨是他亲手磨的,眼下瞧着格外实在:“下官没有虚言。”
“县库空虚、市井争利、百姓离田,也都没有?”
周既明盯着“市井争利”四个字,没敢去遮:“府尊要问,下官自当知无不言。”
“免了。”严复礼把自陈折进袖中,“你一开口,本府还得先找你漏下的半句。本府自己看。”
他转头吩咐严忠:“今晚住栖山县城。找最普通、价钱最贱的客栈,不许县衙腾房,也不许人提前知会。”
周既明张了张嘴。今日是冬货集最后一日,这个时辰进城,最便宜的客栈恐怕只剩下“便宜”两个字。
严复礼已经上了马车。
车轮刚动,贺平川趁没人理会,又把铺盖往栖山地界挪了半尺。
周既明看见了,没顾上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