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刺眼,陆凡眯了一下眼。他刚推开屋门,晨风扑面而来,带着一股尚未散尽的凉意。脚底木板发出轻微的“咔”响,像是昨夜打坐时经脉松动的那一瞬回音。他没在意,只将包袱背好,短匕别进腰带,手指习惯性地按了按胸前玉坠——温热,稳定。
他正要迈步,北方天际忽然翻涌起一片乌云,不是寻常雨云,而是边缘泛着暗红血光的浊雾,像被什么东西从地底强行撕开后喷出的毒气。紧接着,三声钟响自城中心急促传来,一声比一声沉,震得窗纸嗡嗡作响。
三响连击。
边境最高警讯。
陆凡脚步一顿,回头看了眼屋内油灯未熄的微光,再望向北方,眼神变了。他不再犹豫,转身便朝着传送阵方向疾奔。沿途已有巡逻弟子在高喊:“妖魔联军破了北境三哨!各宗门速派援兵!”声音嘶哑,带着慌乱。
街道上人影穿梭。有御剑腾空的金丹修士,衣袍猎猎;有背着符匣的符修快步赶路;还有几队青云阁弟子列队前行,手中长枪未出鞘,但神情紧绷。没有人说话,只有脚步声、兵器碰撞声、远处传来的马蹄震动混成一片压抑的嘈杂。
陆凡穿过主道,拐入东侧窄巷。这里堆着昨日运来的灵草箱,还没来得及搬进库房。他记得这箱子是小虎子前晚画过标记的,但现在没人顾得上这些。他跃上墙头,借力一蹬,身形掠过两座屋顶,直奔城东传送阵。
传送阵已开启,青光流转。几名长老正在登记名册,见陆凡赶来,一名执事抬头看了他一眼,没问话,直接挥手让他通过。阵法启动的刹那,陆凡感到体内灵气一阵滞涩——闭关被打断,经脉尚未稳固,此刻强行调动真元,肋骨处传来锯齿般的钝痛。他咬牙忍住,任由光芒吞没身体。
再睁眼时,已在断龙岭要塞。
空中火光四溅,几具尸体从半山腰坠下,砸在岩壁上发出闷响。远处山谷浓烟滚滚,显然是雷石炸裂所致。高台之上,一名须发皆白的长老正举旗下令布阵,话音未落,一道黑影自天而降,轰然撞塌半边旗台。碎石飞溅中,那长老踉跄后退,手中令旗断裂。
陆凡落地未稳,立即朝最近的防线奔去。前方是一支青云阁小队,正结盾抵御来自空中的攻击。他认出其中一人是去年试炼时同组的陈七,此刻正扶着一名倒地的同门,脸上沾满血污。
“我顶位。”陆凡低喝一声,冲到阵前,抽出短匕与左右两名修士并肩而立。
陈七抬头看他一眼,喘着气说:“左翼塌了,狼骑兵冲进来三个波次,尸傀从地下钻出来,杀不完。”
话音刚落,天空传来尖锐啸声。数块燃烧的巨石自高空砸落,砸在阵前爆开,灼热气浪掀翻三人。陆凡伏地滚开,耳中嗡鸣不止。抬头只见一头巨鹰俯冲而下,双爪间抓着一颗仍在冒烟的雷石,直扑人群密集处。
“低头!”有人吼。
众人卧倒。雷石落地炸裂,气浪卷起沙石如刀。等尘烟稍散,陆凡爬起来,发现身边那个持盾的符修脑袋不见了,只剩半截身子跪在地上,手中还紧紧攥着符笔。
他喉咙发干,却没时间多看。右侧山脊突然炸开,数十道黑影跃出,全是狼骑兵。他们骑着通体漆黑的巨狼,双眼赤红,口中发出非人的嚎叫。为首者手持双斧,盔甲上挂着残破的人皮,一冲入阵便挥斧横扫,将一名筑基修士拦腰斩断。
“结圆阵!”有人大喊。
陆凡与同伴迅速靠拢,短匕抵在身前,脚下踩稳。狼骑兵速度极快,转眼已逼近二十步内。他盯着最前方那匹巨狼,等它跃起扑击的瞬间,侧身闪避,反手一刀划过狼腹。黑血喷出,巨狼哀鸣倒地,骑手翻滚起身,竟不退反进,双斧交叉劈来。
陆凡格挡不及,被震退三步,虎口发麻。对方攻势凶狠,招式毫无章法却极为致命,每一击都奔着要害去。他眼角余光瞥见另一侧战场,一名金丹修士正与三名魔修缠斗,本占上风,可不过五招,那人突然动作迟缓,胸口浮现一道黑纹,随即被一掌穿心。
尸体倒下时,脸上还带着难以置信的表情。
“他们的功法……不对。”陆凡心头一沉。
这时,地面微微震动。他低头看去,沙土下有东西在蠕动。下一瞬,一只灰绿色的手臂破土而出,紧接着是整具腐烂的尸傀,身上裹着残破战甲,眼中跳动着幽蓝鬼火。它们没有痛觉,断臂仍能爬行,甚至用牙齿撕咬修士腿肚。
魔族出手了。
黑雾自敌阵后方弥漫开来,如活物般贴地蔓延。凡是被雾气沾染的修士,灵力运转立刻受阻,符咒难成,法器失灵。一名符修刚画完防御符,指尖灵光一闪即灭,下一秒就被狼骑兵斩首。
陆凡呼吸加重。他感到胸前玉坠微微发烫,不是预警,更像是某种共鸣——仿佛外界大量负面能量波动引动了它内在的存在。他没时间深究,只知必须活下去。
“撤!往主峰退!”有人嘶吼。
防线开始动摇。各宗门各自为战,联络中断。陆凡所在的青云阁小队被迫后撤,途中一名年轻弟子被狼骑兵追上,利爪贯穿胸膛。那人临死前只说了句:“他们……不一样了……”然后头一歪,没了气息。
陆凡咬牙拖回尸体,放在岩缝里,顺手检查伤口。只见创口周围皮肤呈灰紫色,隐约有黑气游走,像是中毒,又像是被什么力量侵蚀。他伸手探了探鼻息,早断了。再抬头,看见前方主峰已有临时营帐搭起,各宗门代表正聚集商议。
他跟着队伍登上主峰,站在人群边缘。风从北面吹来,带着血腥和焦土味。远处敌阵依旧压境,妖族先锋已推进至半山腰,而更远处,黑云之下,隐约有披甲身影缓缓移动,步伐沉重,每一步落下,地面都轻颤一下。
“那是谁?”有人低声问。
无人回答。
陆凡握紧胸前玉坠,目光死死盯着那片黑云。他不知道那是什么,但他知道,这一战不会轻易结束。联盟仓促应战,阵型未稳,伤亡加剧,士气低迷。而敌人不仅数量庞大,且明显经过强化——妖族悍不畏死,受伤后战力反增;魔族术法带诅咒,中者经脉发黑,灵力枯竭。
主峰之上,争论声此起彼伏。
“固守待援!”一名红袍老者拍案而起,“只要撑到中域援军抵达,便可反攻!”
“等不了!”另一人怒道,“前线已失两座烽火台,通讯全断,再不撤,全军覆没!”
“撤?往哪撤?后面就是凡人城镇!”
争吵不休。
陆凡没说话。他站在边缘,听着风里的动静。狼骑兵的嚎叫、尸傀爬行的窸窣、远方雷石爆炸的轰鸣,还有那越来越近的脚步声——那不是普通军队的步伐,更像是某种巨物在推进。
他低头看了眼双手。掌心沾着同伴的血,黏腻发凉。左眉骨处的疤痕因紧张微微抽动。他知道自己的状态不好,闭关被打断,境界不稳,灵气滞涩。但他也清楚,现在没人能退。
风忽然停了。
天地一静。
敌阵深处,那片黑云缓缓裂开一道缝隙。一道披着重甲的身影走出,全身漆黑,看不出面容,唯有肩甲上镶嵌着一圈扭曲符文,正缓慢旋转,散发出令人作呕的邪气。它抬手,轻轻一挥。
刹那间,所有狼骑兵同时仰头咆哮,尸傀加速爬行,黑雾暴涨三丈,朝着主峰席卷而来。
“结阵!所有人结阵!”有人大吼。
陆凡立即行动,与其他修士靠拢,短匕横在胸前。他知道这一波攻击会比之前更猛。他能感觉到,空气都在颤抖。
黑雾扑来,如潮水般淹没前排防线。惨叫声接连响起,有人试图催动灵力抵抗,却发现经脉已被侵蚀,灵力逆流。一名符修当场吐血,符笔脱手,整个人瘫倒在地,皮肤迅速变黑。
陆凡屏住呼吸,贴紧岩壁,避开正面冲击。他看见一名金丹修士祭出本命飞剑,斩开一片黑雾,可不过三息,那飞剑就蒙上一层灰翳,灵光黯淡,最终“咔”地一声断裂。
敌人太强了。
而且,他们在变强。
他回头看了一眼主峰营地。帐篷之间,伤员躺了一地,医修忙得满头大汗,药瓶空了一排又一排。有人在哭,有人在骂,更多的人沉默着,握紧兵器,等待下一轮冲锋。
他知道,这一仗,联盟撑不住多久。
风又起,带着血腥味刮过脸颊。陆凡抬起手,再次按了按胸前玉坠。它还在发热,不是因为预警,而是因为——它感受到了什么。
就像他也感受到了一样。
远处,那重甲身影停下脚步,站在半山腰,抬头望来。
目光仿佛穿透空间,落在他身上。
陆凡没有躲。他站直身体,握紧短匕,盯着对方。
下一瞬,狼骑兵再度冲锋,尸傀成群破土,黑雾如幕压境。
主峰防线发出刺耳的崩裂声。
一名青云阁弟子在他身旁倒下,喉咙被利爪撕开,鲜血喷在陆凡脸上。他抹了一把,咸腥入嘴。
他张口想喊什么,可声音被爆炸吞没。
火光冲天,大地震颤,敌影如潮水般涌上山坡。
陆凡挺身而立,站在主峰边缘,脚下是尸横遍野的战场,眼前是步步逼近的黑暗大军。
他没有后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