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灵王二十二年,秋霖连月不止,谷水与洛水同时暴涨,两水相撞,浊浪排空,汹涌之势直逼王城宫垣。
宫墙外侧已被浪涛拍击得土石剥落,积水顺着宫道漫向前殿,天地间一片昏沉,大周王室的气象,在天灾面前显得飘摇欲坠。
这一日清晨,灵王姬泄心临朝,百官齐聚大殿。
殿内烛火摇曳,映得人人面色凝重。
灵王高居王座,眉宇间满是焦躁与戾气,目光扫过阶下文武,沉声开口:“谷、洛二水并溢,危及王宫,社稷宗庙岌岌可危!诸卿身为朝臣,今日竟无一策可献?”
阶下众臣纷纷垂首,噤若寒蝉。
水患凶险,策对稍有差池便是杀身之祸,更何况大王此刻心意已动,一心只想保宫,谁也不愿出头触怒龙颜。
大殿之中,唯有雨声与洪水奔涌之声遥遥传来,气氛压抑得令人窒息。
在朝臣末列,时年十五岁的太子晋肃立不动。他虽年少,身形却已挺拔如松,面容清俊,眼神沉静。
自水患初起,他便日夜观察水势、查勘地形,将疏导之法在心中推演再三,早已成策在胸。
他深知,谷洛交汇,水势聚而不散,若强行筑堤壅堵,虽能暂护王宫,却会将滔天洪水尽数逼向城外庶民村落,良田尽毁,百姓流离,最终必致民怨沸腾,国本动摇。
上古共工壅川而亡,鲧障水而受诛,大禹因疏导而定天下,前车之鉴历历在目。
太子晋心中清明,父王此刻被宫室安危冲昏心智,只图眼前苟安,却不顾千秋后患。
他身为太子,不忍百姓受难,更不忍周室重蹈古人覆辙,即便明知逆龙鳞有险,也不能缄口不言。
灵王见满朝文武无人敢应,愈加震怒,拍案决断:“既然无人进言,寡人自有主张!即刻征调国中民夫,沿王宫外围高筑堤坝,壅堵水势,以保宗庙宫室!”
此言一出,群臣震动,却依旧无人敢谏。
壅水保宫,牺牲万民,人人心中皆知不妥,可无人愿以一身一族,去挡大王盛怒。
便在此时,太子晋缓步出列,躬身行礼,声音清亮而沉稳,响彻大殿:“儿臣太子晋,有奏。”
满殿目光瞬间齐聚在这位十五岁的太子身上。
灵王眉头一蹙,语气带着不耐:“你年纪尚轻,朝堂军国大事,何须你多言?”
“父王,水患关系万民生死,关乎周室安危,儿臣虽年少,不敢不谏。”太子晋昂首而立,不卑不亢,“父王欲筑堤壅水,此法万万不可行!”
灵王脸色骤然一沉:“放肆!寡人决策已定,你也敢妄加非议?”
“儿臣非敢非议父王,实为天下苍生计,为大周社稷计。”太子晋声音铿锵,引古证今,从容陈词,“自古圣王治世,不堕山,不崇薮,不防川,不违天地自然之序。共工背弃天道,壅防百川,以力阻水,终致灭亡。鲧沿用其法,九年无功,被殛于羽山。唯有大禹疏导江河,顺其水性,方才平定洪患,安定九州。”
他顿了顿,目光坚定地望着灵王:“今谷洛相激,将及王宫,父王若壅堵二水,暂保宫室,却使洪水四溢,百姓流离失所,田亩庄稼尽成泽国。民为邦本,本固邦宁,若万民离心,周室衰微之势将再难挽回。自厉、宣、幽、平以来,天祸频仍,王室日卑,若父王再行此险策,重蹈共工与鲧之覆辙,恐祸延子孙,周室再无复兴之日!”
一席话语逻辑分明,胆识过人,满朝文武尽皆骇然。
谁也未曾想到,一位年仅十五的太子,竟能对古史典故信手拈来,对治水之道洞若观火,更有这般不顾自身安危、直言敢谏的风骨。
有人暗自钦佩,也有人为他捏一把冷汗。
灵王听罢,非但没有醒悟,反而颜面尽失,怒不可遏。
他一心只念王宫安危,哪里听得进这番逆耳忠言,当即厉声呵斥:“竖子懂什么治国大道!宫室若毁,宗庙无存,百姓又何以为安?你只知空谈疏导,远水难解近渴,一旦延误时机,王宫倾覆,谁担其责?”
太子晋依旧不退,再次躬身:“疏导之策并非空谈。可速派人疏通旧河道,引谷入瀍,导洛归故,分流而治,不出数日,水势自减,上可保王宫无虞,下可救万民于洪水。若行壅堵,今日暂安,明日水势更盛,必酿大祸,届时悔之晚矣!”
“住口!”灵王猛地一拍御案,怒声打断,“寡人心意已决,即刻筑堤壅水,再有敢谏者,以忤逆论处!”
他看向太子晋,眼神冰冷,语气带着斥责:“你年少轻狂,妄议朝政,不识大体,速速退下,勿再多言!”
太子晋望着盛怒难犯的父王,心中一片悲凉。
他以万民为念,以社稷为重,倾尽赤诚进谏,换来的却是斥责与否决。
他明知此策一出,城外百姓将遭灭顶之灾,却无力扭转君心。
他缓缓躬身,行一大礼,不再多言,退回班列。
身姿依旧挺拔,眼中却盛满忧国忧民的沉痛与无奈。
灵王当即传旨,命司空火速征调民夫,动工壅水。群臣无人再敢异议,一一领命退朝。
殿外大雨滂沱,洪水咆哮之声更近。
朝堂之上,十五岁太子晋的安民良策被弃之不用,灵王执意推行的壅堵之策,已然埋下祸根。
太子晋立于殿门之前,望着漫天雨幕,心中清楚,这场治水之争,不仅关乎万民安危,更将彻底改写他的命运,也将动摇本就衰微的周室根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