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爱国一摸兜,才发现忘了要钱。
他身上这点零钱,完全不够。
没钱就没底气。
他从兜里摸出把小梳子,对着窗玻璃,梳梳他的富城头,看着真的挺帅,凭白添了些勇气,把梳子往兜里一揣,抬脚就朝镇中间走去。
整条街都是过去常见的木头房子,泛着黄黑的斑驳印迹,古意中透着些衰败。
朝街这边是门面,中间生活区,后面是厨房和厕所,再外面就是田地。
没几分钟路程。
很快就到了黄家茶馆。
木桌子擦得油光水亮的,到饭点了,不多的几个茶客也全是糟老头子,有的光喝茶聊家长里短,有的边喝着茶边打长牌。
人老痰就多,时不时喉咙里叽里咕噜的一通,就往地上呸。
黄玉芬正提着茶壶加水。
今天本来是她的重要日子,她也没打扮打扮,照常穿件洗褪色的旧衣服,人瘦衣服大,像两块布搭在肩膀上一样,荡来荡去,还木着一张脸,眼神枯井一样。
她被生活折磨得没什么精气神,任何时候都是这个表情。
整个人丧丧的。
黄玉芬今年30岁整,是真的老姑娘了。
说起来,她也是个苦命人。
兄妹四人,就大哥一个独子,才几岁就没了妈。
家里也穷,别说受教育,没饿死就已经很好了,大姐二姐早早就嫁了人,为的是减轻负担,等黄玉芬这个最小的女儿到了适婚年龄,同族的镇长也起来了。
大哥跟着沾了光,很快就凑齐钱开了个茶馆。
她就倒大霉了。
一天到晚烧水上茶、添水、做家务。
还得帮着哥嫂带孩子,经常背着一个,左手牵着一个,右手还得拎着茶壶穿插添水。
苦不堪言。
这样一个免费劳力,大哥和大嫂根本不想她早嫁。
父亲为了儿子,也不管她死活。
亲妈死得早,没人为她打算,一拖再拖,就这么拖到了30岁,大哥子女都读书了,怕这老姑子砸在手里,刻薄的大嫂才终于松口,去托人说媒。
一说就说到已经25岁的周爱国头上。
双方都耽误不起了,刚见了两面,就谈婚论嫁。
两人对上,周爱国也看不出她高兴还是生气,试着叫了声,“玉芬。”
黄玉芬看了他一眼,也没应,拎着茶壶,扭头就往里面走。
周爱国跟了上去。
镇上地方小,哪家有点事,大家都知道,老头们认出了黄家老闺女的对象,也晓得他们今天订婚。
见他这么迟才来,还空着手,父母也没同路,就意识到这老姑娘的婚事肯定有变故!
老头们泛着黄的肿泡眼里顿时有了神采,全都不动声色的往里面张望。
可惜被门挡了。
黄玉芬父亲和大哥正在里间拉着脸抽闷烟,老的抽旱烟,儿子抽纸烟。
她大嫂倒是穿了身新衣,翘着腿边绣鞋垫边小声叨叨。
也听不清在叨些什么。
听到响动,三人齐齐一抬眼,看到跟着进来的是周爱国,愠怒的脸上才露出一丝喜色,马上又发现就他一人,还打着空手,三张脸就更难看了。
都没出声招呼他。
黄玉芬也没递杯茶,直接去后面灶台忙活了,俩男的继续抽烟。
周爱国尴尬了一瞬,就鼓起勇气叫人“叔,大哥”,又掏出烟来散。
结果人两父子都不接。
也不说话。
就晾着他。
周爱国只能讪讪的把烟放回去,左右看看,也不知道该怎么办。
房间里诡异的安静。
大嫂又绣了十几针,估摸把人晾够了,才朝对面的小马扎一努嘴,干巴巴一句:“小周来了?坐下说话。”
“好好。”
正不知所措的周爱国,赶忙用脚把马扎勾过去,一屁股坐下。
黄家老大是个闷葫芦,三棒打不出一个屁来,现在是儿媳妇当家,但黄老头负责出头。
他叭嗒叭嗒狠抽了几口,把旱烟杆往桌腿上一磕,嘭的一声,烟屁股就磕到了地上,又咕噜几声呸了口痰,人往木椅背上一靠,架势摆足了,才拖着腔调说话。
“小周啊~,你家是怎么回事呢?仗着是煤矿的工人,就不把我黄家人放眼里了吗?”
一听准岳父问罪,周爱国连忙否认。
“不是不是。本来我和我父母早早就来镇上了,结果我妈检查出了癌症,我爹就慌七慌八的拉着我妈去市里复诊,所以才耽搁了事。”
“癌症?”
谈虎色变。
俩父子一下子就挺直了腰,大嫂翘着的腿也马上放下了。
三人互相看了看,心道,那就难怪了。
黄老头想了想,就说道,“你们家突然出了这个事,我们也不好怪罪你家把我们晾了,但订婚你们家又怎么说呢?这也不是件小事,我闺女也是要脸的,总不能让人说三道四吧?”
“我妈说了,他们下个集市会来赔礼道歉。”
黄老头不说话了。
他要的就是个理由,能堵住街坊邻居们的嘴就行。
大嫂又接话了:“这婚你们还要不要订?”
“肯定要,你们放心。”
“那就等着你们。”
三言两语把事情说完。
都知道这是绝症,就算不去动手术大治,光吃中药养着,也要花不少钱,彩礼拿不拿得到手里都很难说,这婚事肯定有波折。
大中午的,正是饭点。
老黄一家连留饭的客气话都没一句。
周爱国虽然笨,但这些眼色还是有的,站起来要走,正好和端着菜碗的黄玉芬对上脸,连忙赔着笑喊道,“玉芬,出来下。”
他想着把人喊到外面说两句话。
结果黄玉芬看都没看他一眼,木着脸和他擦身而过。
“玉芬?玉芬~!”
他朝着背影喃喃两声。
人到底年轻气盛,就见了两面,话都没说几句,跟她原本也没什么感情,又被她全家人晾了这么久,她自己还冷冰冰的,把他对婚姻所有美好的祈盼都浇灭了。
干脆发型一甩,头也不回的出了茶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