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到日头偏西的时候,风里先有了水声。
不是山沟里那点细细的活水声,是闷的、沉的,像有千百块石头在深处互相撞着,隔着一片山林都能震得人心口发紧。
李德厚抬了下手,队伍立刻停住。
人人都喘得上气不接下气。刘敏芝抱着志勇,额发全贴在脸上,小娃娃烧得迷迷糊糊,嘴唇干得起皮。志远背着背篓,肩膀早被麻绳磨红了。巧珍牵着娘的衣角,小脸灰白,走得两条腿都在发抖。
李德厚拨开前头一片枯藤,往前又探了几步。
再出去,林子忽然断了。
下面就是江。
江面宽得吓人,灰青一片,从两山中间撞出去,水头翻着白,贴着黑石往下卷。冬天的风顺着江谷刮上来,带着一股湿冷气,像冰渣子直往人袖口里钻。
赵四站到边上,只看了一眼,脸就白了:“这……这咋个过?”
没人接话。
江对岸的山影更黑,天也快压下来了。要是天一黑,连东南西北都分不清。
李德厚沿着岸边飞快走了几步,眼睛在乱石和枯草间扫。旧渡口早没了,只剩半截烂木桩钉在石缝里,旁边压着几根被水泡黑的毛竹,还有一块不知哪家冲下来的门板。
他蹲下去,用手一试。
竹子还没烂透。
“能用。”他说。
刘家老三嗓子哑得厉害:“真要从这点下?”
李德厚没回头,只拿柴刀劈断缠在竹上的烂藤,又扯来新藤,一边捆一边说:“后头有人追,等不得。沿江找渡口,天黑前找不着,人先给堵在这点。”
像是专门应他的话,远处山背后忽然飘来几声断断续续的狗吠。
很远,可这几天谁都听怕了。
巧珍一下缩紧了肩,志远也猛地抬起头。
紧接着,又有一声枪响,从更远的林子里闷闷传来。
砰!
山谷一兜,那声音更空,更冷。
有人低低骂了一声,有人差点转身就跑。
李德厚把门板和毛竹并在一起,手底下越捆越快,声音却还是硬的:“慌哪样?慌也要过。”
他把绑腿一条条解下来,分给大人:“都听着。小娃娃绑牢,手脚莫乱。会水的在边上扶,不会水的就抱板顺着水走,莫跟水顶。顶不过。”
说着,他先把志勇从刘敏芝怀里接过来。
小娃娃浑身滚烫,人却轻得像一把柴。李德厚眼皮都没抬一下,先拿一床破棉絮把志勇裹紧,再用绑腿把他牢牢绑在筏子中间,连着包袱一并系死。
刘敏芝看得心口发颤:“绑恁紧,娃娃喘不过气。”
“松了就给水卷走。”李德厚说。
他又看向志远:“老大,你大了,抱住这块板。无论听见哪样都莫撒手。”
志远抿着嘴,用力点头。
“巧珍,跟着你娘。”
巧珍眼里全是怕,却还是嗯了一声。
刘敏芝把巧珍拉到身边,又把她腰上缠了一道绑腿,另一头系在自己腰间。她手指冻得发僵,系了两回才系紧。等她再抬头时,李德厚已经把柴刀咬在嘴里,拖着那只粗陋的竹筏往水边走。
水还没到脚面,寒气就先刺了上来。
赵四“嘶”地吸了口凉气,脚一下就缩了回去。李德厚像没知觉,弯腰把筏头稳住,回身低喝了一声:“下!”
没人敢再磨蹭。
一脚踩进去,像整条腿都被刀子剐了一遍。江水冷得不讲理,刚漫到膝盖,人就先打了个哆嗦。刘敏芝抱着门板,牙关咬得咯咯响,还是先把巧珍往前推。志远抱住木板,半个身子刚落水,就被水头带得一歪,吓得脸都没了血色。
“抱紧!”李德厚吼。
江声太大,那一声吼刚出口,就给水拍碎了。
李德厚一手扶筏,一手拽住志远,把他重新按回木板边上。等几个人全下了水,他不再停,借着水势猛地一送。
筏子离了岸。
那一下,人也全给水拖了出去。
刘敏芝只觉脚下一空,整个人猛地往下一沉,冰水瞬间灌进袖口和领口,冻得她眼前都发黑。她顾不上自己,先去摸腰上的绳,又去摸巧珍。摸到了,心才稍稍落回去。
志勇被绑在筏上,一开始还哼了一声,随即就没动静了,不知是昏了还是睡了。志远死死抱着那块木板,牙关打颤,连喊都喊不出来。
水流太急,根本不是人在过江,是江在拖人。
李德厚始终在筏子后头推着。他走过马帮旧道,见过大江,也见过翻在水里的骡子和人,知道这时候最怕乱。乱了,谁都活不成。
“往南岸的火走!”他抹了把脸,朝前头喝。
刘敏芝这才看见,对岸偏下游的黑处,隐约有几粒发红的亮点,像黑里埋着几块红炭。
她不敢多看,只顾一手抓绳,一手扶着巧珍。
就在这时,身后岸上忽然又炸开两声枪响。
砰!砰!
子弹也不知打在了哪里,只听见近处水面“噗”地溅起一朵白花。巧珍吓得要尖叫,被刘敏芝一把按进怀里,死死捂住了嘴。
“莫喊!”
她自己也在抖,抖得整个胳膊都发麻。
筏子被急流带得直转,门板撞上一块暗石,发出一声闷响。志远整个人差点甩出去。李德厚扑上来,用肩膀把筏子生生顶住,紧接着身子猛地往下一矮。
刘敏芝只听见一声压得极低的闷哼。
下一瞬,李德厚的人已经没了。
黑水卷过去,后头只剩翻起的一圈白沫。
“德厚!”
刘敏芝那一嗓子,像把喉咙生生撕开了。
可那一声刚出口,就被江风和水声一齐压碎。她什么也看不见,只看见筏子失了后劲,开始顺着急流横着打转。志远在哭,巧珍在抖,志勇还绑在筏子中间。
刘敏芝胸口像被人狠狠擂了一拳,疼得连气都透不过来。
可她没松手。
她先拽住巧珍,再把志远往筏边推,整个人贴上去,用肩背拼命抵住那几根毛竹。冰水一下一下拍在她脸上,冷得她眼泪都出不来。
她脑子里一片空,只剩一个念头——
娃娃不能散。
人死了,娃娃也不能散。
南岸那几点火越来越近,水也越来越急。筏尾又重重撞了下石头,像随时都要裂开。刘敏芝死咬着牙,牙龈里全是血腥味,手指被粗藤磨破了也不敢松。
忽然,筏边伸上来一只手。
那手湿淋淋的,青筋都绷了出来,死死扣住毛竹。
刘敏芝愣了一下,随即扑过去抓住那只手。水里的人借着她这一拽,半个身子猛地翻上来,先是肩,再是头,最后整个人重重砸在筏子边上,带得筏子都往下一沉。
是李德厚。
他的脸白得像纸,嘴唇乌青,左腿裤管裂开了一大道口子,血刚冒出来,就被江水冲得发淡。是方才撞上暗石,生生划开的。
刘敏芝看着他,张了张嘴,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伏在筏上喘了两口,抬手把脸上的水一抹,像只是呛了口水。
他先看了三个娃娃一眼。
一个没少。
这才低低吐出一句:
“活着就好。以后的事以后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