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五中午放学，他没跟张景耀他们去茶餐厅。
王文林没有回话，他心里一直记着投稿的事。
两万多字的开头，同学看着新鲜，可真要登报，还得看报社认不认。
本来第一个念头就是同学说的《明报》。
金庸先生坐镇，销量最大，稿费也最高。
真要是能登上去，不光赚钱，名气也起来了。
独自绕到墟口的绿色公用电话亭。
铁皮亭子掉了点漆，玻璃上蒙着薄灰，里面挂着黑色的拨盘电话。
他投了两个硬币，叮铃哐啷响。
指尖按着号码盘，转了几圈，是早上从报纸夹缝里抄的明报副刊部电话。
嘟嘟——嘟嘟——
响了五六声，那边才有人接。
一个沙哑的男声，带着点不耐烦：
“明报副刊部，什么事？”
“编辑您好。”王文圣握紧听筒，语气客气，“我是写武侠小说的新人，想问问咱们副刊收不收自由投稿？”
“新人？”
那边嗤了一声，语气更淡了。
“新人投什么稿。我们副刊版面金贵得很，倪匡先生的稿子都排着队发，哪有空地方给新人。”
“投了也没人看，都堆在杂物间落灰。别浪费邮费了，干点正事吧。”
话音刚落，“咔哒”一声，电话直接挂了。
听筒里传来嘟嘟的忙音，刺耳得很。
王文圣举着听筒愣了两秒，才慢慢放回去。
意料之外，又情理之中。
《明报》家大业大，全港最顶尖的作家都往那儿挤，确实轮不到他一个无名新人。
只是比预想的更冷淡，连问一句题材、看一眼稿子的机会都没有。
他从电话亭出来，正午的太阳晒得人发懵。
站在路边缓了会儿，没直接回家。
转身往墟口的大报摊走。
升叔守了十几年报摊，各家报社的门门道道，他最清楚。
报摊的木架子上，报纸杂志摆得整整齐齐。
升叔正戴着老花镜，整理新到的《明周》。
看见王文圣过来，他抬了抬眼镜。
“阿圣？今天不买信报了？”
“升叔，问您点事。”王文圣走到摊子边，指尖敲了敲架子上的武侠杂志，“我想投武侠小说，哪家报社对新人友好点？”
升叔放下手里的杂志，上下打量他一眼。
“你要写小说投稿？”
“嗯，写了点开头，想试试。”
“年轻人有想法是好的。”升叔点点头，手指点了点架子最上层的《明报》，“但《明报》你就别想了。人家是金字招牌，名家都排不过来，新人连编辑的面都见不着。”
“香江工商日报、《华侨日报》也差不多，都有固定的专栏作家，外人插不进去。寄过去的稿子，十有八九石沉大海，连个退稿信都没有。”
王文圣点点头，跟刚才电话里的说法对得上。
“那……有没有门槛低点的？”
“有啊。”
升叔弯腰，从底下抽出一本厚厚的周刊。
封面是手绘的武侠人物，刀光剑影的，印着四个大字：武侠世界。
“环球出版社出的，每周一本，专门登武侠小说。别看销量不如明报，对新人最是友好。”
“好多现在有名的作家，早年都是从《武侠世界》起步的。编辑不看出身，只看稿子好不好。只要故事新鲜、节奏快，就能登。”
他把杂志递过来。
王文圣接过来翻了翻，纸张不算好，油墨味很重，字印得密密麻麻。
里面连载了三四篇小说，风格都偏明快，打斗多，节奏快。
“稿费多少？”他问。
“新人嘛，千字八块到十块。”升叔说，“比明报少一半都不止，但胜在机会多。写得好，能长期连载，也不少赚。”
“他们编辑部在上环新街环球大厦，周六上午有人值班收稿。你直接把稿子送过去，编辑当场翻，看上眼了当场就能谈。比寄过去等半个月强。”
王文圣把地址默默记在心里。
上环新街，环球大厦。
周六上午。
“多谢升叔。”他把杂志放回去，“我去试试。”
“去吧，年轻人敢闯是好事。”升叔笑了笑，又补了句，“要是真登了，记得告诉我一声，我这报摊也帮你吆喝吆喝。”
“好。”
下午放学，王文圣没多耽搁。
回到家就扎进房间，把已经写了四万多字稿子翻出来，接着往下写。
既然要当面投稿，只带四万字不够有诚意。
至少得写够五万字，把第一个大冲突写完，人物立住，悬念留足，编辑才容易看上。
煤油灯烧到深夜。
方格稿纸写了一页又一页，工工整整，字里行间全是故事。
藏墨阁主的隐忍，守剑庐的秘密，朝廷的禁武令，江湖人的挣扎，一点点铺展开。
没有跳崖捡秘籍，没有天降神功，全是步步为营的算计和江湖人的风骨。
周五晚上，终于写完了六万字，超额完成任务。
整整六十页稿纸，用棉线分两沓订好，封面上用笔写了书名和笔名。
笔名他想了很久，没写真名，取了个“长夜生”。
低调，不扎眼。
正收拾稿子，房门被推开了。
王文林端着碗绿豆汤进来，放在桌上。
“天天熬这么晚，干什么呢？”
他瞥了眼桌上的稿纸，伸手拿起来翻了两页。
“《天下不武》？武侠小说？你写的？”
“嗯。”王文圣点点头，“明天到中环开过户，我去上环投稿试试。”
王文林咋舌，把稿子放回去。
“你小子真是……卖磁带、炒股票也就算了，还会写小说？全能啊你。”
他说着坐下来，挠了挠头：“能行吗？我听厂里工友说，报社门槛高得很，新人根本挤不进去。”
“试试呗，又不亏什么。”王文圣端起绿豆汤喝了一口，凉丝丝的。
“也是。”王文林笑了，“真要是登报了，二哥请你去龙城酒楼（元朗最大酒楼）吃烧鹅。”
他顿了顿，又叮嘱：“不过别耽误会考啊。阿爸要是知道你天天写这个不读书，非揍你不可。”
“放心，耽误不了。”王文圣说，“心里有数。”
“有数就行。”王文林拍拍他肩膀，起身往外走，“早点睡，明天开过户我要先回来忙生意的事，你自己去上环路上小心点，别乱逛。”
“知道了二哥。”
门轻轻带上。
房间里又静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