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夜。
雷声是半夜开始响的。第一声炸开的时候,沈知意正窝在自己床上睡得迷迷糊糊,整只猫缩在被子里只露出一颗毛茸茸的小脑袋。
轰地一声,像是有人在屋顶上砸了一面巨大的铜锣,窗户玻璃都跟着嗡嗡地震了好几下。
她的眼睛猛地睁开,蓝色的瞳孔在黑暗中放大了一圈。不怕,不怕,不就是打雷嘛,她都十八岁了,什么场面没见过?
第二声雷紧跟着劈下来,比第一声更响更近,闪电的白光从窗帘缝隙里劈进来,把整间屋子照得亮如白昼。
小猫咪的身体先于大脑做出了反应。她从被子里弹了起来,四只爪子踩在床垫上,后背弓得像一座小小的拱桥,尾巴炸成了一团白色的毛球,浑身的毛都竖了起来。
她的耳朵死死地压平在脑袋两侧,眼睛瞪得滚圆,喉咙里发出细碎的呜咽声。那是一种完全不受理智控制的反应,猫的耳朵太灵敏了,每一道雷声传到她耳朵里都像是有人在她头顶放了一千个炮仗。
她能听到雷声之前那种极低极沉的次声波,能听到雨点砸在玻璃上越来越急越来越密的频率,能听到风穿过庄园外墙缝隙时发出的呜呜怪叫,所有这些声音在她的小猫听觉系统里被放大了好几倍,精准地踩在她的每一个应激反应上。
她蹲在床上,努力调整呼吸试图安慰自己没事的。
她不是真的猫,她是人,她不害怕打雷,以前打雷的时候她从来没怕过。
但那是以前,以前她是以人类的耳朵听雷声,现在她是以猫的耳朵听雷声,这是完全不同的两回事。
轰隆!第三声雷来了,这次近得像是直接劈在了庄园门口的树上。
沈知意“喵呜”了一声,整个身子往下一趴,两只前爪抱住了自己的脑袋,把脸埋进被子里。
不行不行不行,这没法睡了。
就在她的脑子被恐惧搅成一团浆糊的时候,脑海里突然响起了一个声音。
不是真实的幻听,而是她自己的理智在角落里小声提醒了一句——
“你现在是一只猫”。
沈知意的身体顿了一下。对哦,她现在是一只猫。
小猫咪胆小是天经地义的,小猫咪怕打雷是天经地义的,小猫咪被雷声吓得瑟瑟发抖是需要找人撒娇求安慰的,这个逻辑链条简直无懈可击。
她不需要面子,不需要骨气,不需要什么“我都十八岁了还怕打雷算什么本事”的心理负担,她只需要做一只理直气壮的小奶猫。
而做小奶猫最厉害的一点是什么?是可以找姐姐一起睡觉!
她的大脑中闪过这个念头的同时,她的四只爪子已经动了起来。
她从枕头旁边叼起那条苏婉清给她准备的小毛毯,是浅粉色的,比手帕大不了多少,专门给小猫形态的她准备的,她把它顶在了脑袋上。
毛毯软软地盖在她头上,从脑袋顶垂下来盖住了两只耳朵,四个角耷拉在她身侧,把她整只猫罩得严严实实。
她顶着小毛毯的样子活像一只顶着屋顶的白色小蜗牛,走起路来毯子边角在地上拖出窸窸窣窣的声响。
沈知意从床上跳下来,踉跄了一下——头顶的毯子太大了,盖住了她一半的视线,她只能从毯子边缘和地板之间的缝隙里勉强看到前方一小段路。
她顶着毯子走到房间门口,从门缝里挤了出去,开始在走廊上缓慢移动。
从三楼走廊尽头到二楼姐姐们的房间,平时她以小猫形态跑过去只要十几秒,但现在她顶着一张毯子,视线受阻,每一步都得先用爪子探一探前面的路,花了不知道多久才终于走到楼梯口,又花了更久一阶一阶地往下挪。
好不容易到了二姐的房间门口,沈知意已经累得四条小短腿都在打颤了。她蹲在沈潋月的房门前,把毯子从脑袋上抖下来,深吸了一口气,然后催动灵力变成人形。流光一闪,一个裹着粉色小毯子的少女跪在了走廊的地板上。
毯子不够大,只够遮住她胸口到大腿的位置,肩膀和手臂都露在外面,她一只手揪着毯子的边缘防止它滑下去,另一只手伸向了门把手。
她拧了一下。
锁了。
沈知意愣了愣,又拧了一下,纹丝不动。
她在门口站了几秒,走廊里的冷风从窗户缝隙里钻进来吹在她光裸的肩膀上,她打了个激灵,又变回了小猫,从毯子里钻出来蹲在沈潋月的门口,仰起小脑袋开始喵喵叫。
声音又软又惨,尾音拖得又长又弯,每一声都像是在控诉这个世界的不公。她一边叫一边用小爪子挠门,指甲在木板上刮出刺耳的刺啦声,一下又一下,挠得自己指甲盖都疼了。
可门后面没有任何动静,死寂一片,像是这道门通向的根本不是一个有人住的房间,而是一堵实心的墙。
她叫了不知道多久,叫得嗓子都有些干了,终于放弃了。
她气得冲二姐的房门龇了一下小奶牙,重新顶起那张拖在地上的小毛毯,转身走了。
没关系,二姐是白虎,白虎天生高冷,不给开是正常的。她还有三姐,三姐是朱雀,朱雀温柔,一定会收留她。
然后她走过了同样漫长的路程,拖着毯子挪到了沈澜的房间门口。同样的流程——
扔毯子,变人,拧把手。
锁了。
又变回猫,蹲在门口开始叫。
她的叫声已经没有了刚才那种中气十足的理直气壮,多了一层沙哑的委屈。
小爪子又开始挠门,这次挠得比刚才还用力,她甚至试图用脑袋去撞门缝,想从门底下的缝隙里挤进去——
但那道缝窄得连她的小猫脑袋都塞不进去,只够伸进去一只爪子。
她趴在地上,把一只前爪从门缝里塞进去,使劲往里探。
爪子尖在门后面的地板上刨了几下,除了冷冰冰的地砖什么都碰不到。她拔出爪子收回怀里,蹲在沈澜的门口,沉默了很久。
门后面依然一片死寂。
小家伙气得冲三姐的门也狠狠抓了好几下。
一个两个都锁门!
大晚上的锁什么门!
是不是防她呢!
她平时在家里是透明了点不受宠了点,但也不至于受排挤到这个地步吧!她沈知意在她们眼里就这么没地位吗?连雷雨天收留一只小猫咪都不肯!
好,好得很,此处不留猫,自有留猫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