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盐船水湾以后,水路明显窄了。
两边芦苇长得比人还高,旧河汊一条套一条。张海纪坐在船头听水,小哥在后面撑篙,两个人都没急着说话。
走出去没多久,右前方两条货船刚好错开。
中间露出一条黑篷小船。
船上没挂灯,篷压得很低,只能看见半截船尾。它在水面停了一会儿,像是故意等他们看清,随后船尾一摆,钻进旁边的窄汊。
张海纪看着那片重新合上的芦苇:“这可不像怕人看见。”
小哥把竹篙往水里压了一下,船头仍沿主水道走。
“在引。”
“我也这么觉得。”
两个人谁都没转船头。
药房里的张海岳只说别追,没有说黑船会不会主动找上来。既然对方想让他们进窄汊,那就更没必要顺着意思走。
又往前走了十几丈,张海纪耳边忽然多出一道很细的水声。
主河的水顺着船底往后走,岸边回流则贴着两侧打转。只有前面那一道声音横在水面上,从左岸一直拉到右边。
他皱了皱眉:“前面横着东西。”
小哥没有问是什么,竹篙立刻往侧面压,船头缓缓偏开。
就在这时,原本看着平静的水面浮出一道极浅的白线。
一根粗麻绳绷在水下不到一尺,整根都抹过黑油。刚才要是直着撞上去,船头一兜,整条窄船都得横过来。
小哥踩上船沿,刀锋往下一划。
麻绳断开的同时,两头猛地缩回芦苇里。
“有人收绳。”张海纪盯着右岸。
话音刚落,后面忽然“咣”一声。
一只铁钩从芦苇里甩出来,正钩住船尾篷架。
绳子瞬间绷直,船尾被猛地往右一扯。半边船沿直接压进水里,船舱里的药包跟着滚了一地。
张海纪一把抓住篷柱稳住身形,小哥已经从船沿翻到后面。
刀光贴着木架一闪。
绳断了。
船尾猛地弹回来,刚灌进来的水在舱里晃了一层。
可对方没给他们喘气。
右边芦苇刷地分开,一条黑篷船贴着他们船尾冲出来。船上两个人,一个撑篙,一个蹲在篷边,手里还攥着另一捆绳。
撑船那人看见第一根绳已经断了,骂了一声,竹篙往水下一点,船身硬贴上来。
张海纪抄起船里的短篙,直接顶住对方船帮。
两条船碰在一起,木板撞得发闷。
黑船上那人扬手又想甩钩,小哥已经踩住自家船沿探出去,刀锋擦着对面篷边划过。
那人手一缩,半幅黑篷布被削下来,落进水里。
“走!”撑船的人低喝一声。
黑篷船猛地往芦苇深处退。
张海纪下意识把短篙往那边一压,刚想借力追,小哥却先看向窄汊里面。
“里面还有船。”
张海纪也听见了。
两道压水声停在芦苇后,一远一近。不是顺流漂着,更像有人拿篙顶着河底,故意把船稳在原地。
至少还有两条。
刚退进去的那艘只是诱饵。
张海纪把短篙收回来:“行,前面摆绳,后面拉钩,里面还等着两条。挺看得起咱俩。”
小哥已经低头检查船尾。
篷架被铁钩扯裂了一处,木头还连着,再来一下肯定撑不住。
张海纪把备用短绳递过去:“先扎。”
“你舀水。”
“行。”
两个人各干各的。
张海纪拿木瓢往外舀了几瓢,脚下总算不再打滑。小哥那边也把篷架一圈圈勒紧,最后打了个死结。
船舱里还躺着那只被断绳带回来的铁钩。
张海纪捡起来看了看。
钩子普通,粗麻绳也普通,码头上随处都能买到。真正费心的是绳上的黑油,沾水以后几乎看不见。
“不是临时起意。”他说。
小哥嗯了一声。
“前面那条黑船先露给咱们看,再把我们往窄汊带。横绳、铁钩、里面等着的船都提前摆好了。”
小哥把最后一截绳头压进结里:“在等这条路上的船。”
张海纪抬头:“也可能就在等咱们。”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
这句话现在还没法确定,但有一点已经很清楚。
黑篷船不是路上偶然撞见他们。
对方知道这条旧水路有人会来。
船收拾得差不多以后,两人重新往青石汊走。这次速度慢了一些,小哥撑船时会先看两边芦苇,张海纪则把注意力更多放在船压水的声音上。
后面没再有人追。
直到天色开始往暗里走,前方才露出一间歪顶木屋。
青石汊到了。
岸边系着两条破船,一个老人坐在门口削竹片。看见他们递过去的旧路票,他才慢慢站起来。
“泗州来的?”
“嗯。”张海纪把船拴好,“前天有没有一个左脸带疤的人来过?自称张海岳。”
老人手里的小刀停了一下。
“有。”
小哥问:“去哪了?”
“人来没多久,后头那条备用船就没了。”老人往屋后指了指,“我当时在后面收东西,回来只剩根空缆绳。”
张海纪顺着他手指看过去:“船是锁着的?”
“当然锁。旧路点没人守,也不能让谁都把船开走。”
“钥匙呢?”
“藏屋里。”
老人说到这里,自己先皱起眉,像是终于意识到这件事不太对。
“我没给他钥匙。”
张海纪和小哥都看向他。
老人把两人领进屋。
角落里有个早不用的土灶,灶脚的砖被烟熏得发黑。他蹲下去,伸手敲了敲第三块砖。
“钥匙一直放这后面。”
砖抽出来以后,里面露出个巴掌大的空洞。
已经空了。
张海纪蹲到旁边:“这个地方平时谁知道?”
“跑这条旧路的自己人。”老人看他一眼,“不是谁来都告诉。”
小哥问:“你见到他以前,钥匙还在?”
“前一天我用过船,回来亲手放进去的。”
“那他进屋以后,自己找到了这里。”张海纪说。
老人脸色也沉下来:“他拿的不是张海岳的牌?”
“牌是真的。”
“那有什么奇怪?”老人反问,“张海岳本来就跑过这条线,他知道钥匙在哪,不是正常?”
这句话反而把问题说得更清楚了。
张海纪点了点头:“对。要真是张海岳,当然正常。”
老人看了他两秒,终于听出话里的意思。
“你们怀疑那个人不是他?”
“泗州还有一个。”
老人手里的砖差点没塞回原位。
“两个?”
“现在看,是。”
屋里安静了一会儿。
老人把砖重新推回去,拍了拍掌心的灰:“那我这儿能给你们的就只有船。”
“被他开走那条有什么记号?”
“船头前年撞坏过,补了一块白铁皮。”
“往哪边走?”
“上游老汊。”老人走到门外,指向芦苇更深的方向,“再往前,就是三更渡旧水路。”
张海纪顺着他指的地方看过去。
天已经有些暗了,窄汊里面一层层全是芦苇,看不见船影。
小哥已经去解自家缆绳。
张海纪跟上去,把刚才捡来的那只铁钩扔进船舱。
“白铁皮的船在前面,黑篷船也在前面。”
小哥把竹篙撑到岸边。
“嗯。”
张海纪上船坐稳。
“那就看看,谁先让咱们找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