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沧国的风卷着残叶,掠过偏僻院落的灰瓦檐角。
贺墨白一身玄色衣袍被风掀得微动,他倚着斑驳的土墙,指尖转着枚墨玉扳指,嘴角勾着点似嘲似讽的笑,目光落在院中央那道狼狈身影上:“死不了?连个落秋瑶都拿不下,墨凌泽,你可真有意思。”
院中间的墨凌泽撑着剑拄在地上,喉间一甜,张口便呕出暗红的血沫,溅在脚下的青石板上,晕开斑驳的痕,他抬头时,眉眼间全是暴戾的火气,啐了口血沫骂道:“有本事你们去陪她玩玩?那他妈根本就是设了套引我们出来!就这情况,你们还有脸来见我?”
旁边石凳上,许清允一袭白衣胜雪,手中折扇“咔嗒”一声开合,扇面上绘的山水似随他的动作漾开涟漪,他眉梢微挑,语气里的讶异混着几分戏谑:“你都打不过她?倒真是稀奇。”
“稀奇?”墨凌泽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笑到牵动内伤,又咳得浑身发颤,“她妈的就算她身上带伤,老子也实打实输了半招!半招!”
一直立在旁侧,身着淡绿长衫的晏南晖闻言,伸出手指漫不经心地蹭了蹭衣袖上的褶皱,语气带着几分考究的漫然:“哦?我倒是听说,你急着把影杀阁的一桩秘辛泄去江湖,想引她出面,可她半分兴趣也无,只打发了个故友来料理你?”
墨凌泽攥紧了手中的剑,指节泛白,沉重点头:“不然你以为我怎么栽的?——现在,你们还打算对落秋瑶动手?”
贺墨白直起身,玄衣猎猎,眼底闪过一丝势在必得的冷光,轻笑出声的语调里带着不容置疑的狠劲:“当然,落秋瑶必须解决,一个人不行,咱们四个一起出手——我就不信,她还能永远是那副云淡风轻,什么都不放在眼里的模样。”
墨凌泽眼中狠色渐浓,颔首:“可以,我同意。”
晏南晖直起身,淡绿长衫随动作划过浅淡弧度,淡淡两个字:“同意。”
许清允折扇“啪”地收合,在掌心轻叩了一下,神色懒淡却带着明确的意味:“+1。”
四声落定,四道身影在残风里渐渐站成一片,掌心无形的力道缓缓汇聚,气浪掀得地上的残叶打着旋儿飞起——四人联手的杀局,竟就这么明晃晃地,朝着那个尚在他们认知之外的落秋瑶,铺陈开了第一张网。
光影在窗棂间织出半明半昧的网,影杀阁内书房的空气里浮着淡淡的墨香,落秋瑶斜倚在藤制躺椅上,素色绸衣松松垂着,双眼轻阖,长睫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浅影,暖阳穿窗而过,落在她左半侧脸颊,将肌肤染成近乎透明的暖白,右半张脸却沉在书架投下的阴影里,明暗交界线顺着下颌线缓缓滑落,叫人看不清她唇角那点若有似无的倦意。
萧无生坐在窗边的梨花木案前,手中捧着本卷边的旧书,指尖漫不经心地翻过纸页,书页翻动声轻得像怕惊扰了满室静谧。
吱呀一声,木门被人从外推开,带进一丝院中的桂香,进门的男子玄色劲装还沾着点外景的霜气,靠在门框上笑:“你俩倒真是神仙日子。”
萧无生抬眼,唇畔勾出点清浅的笑意,指尖还按在书页上:“稀客,什么风把你吹来了?”
男子径直走过来,在他对面的凳上坐下,拿起案上冷掉的凉茶呷了一口,才皱着眉道:“刚接手下传的密报,说阁主那几位老对头凑到一块儿了,要联起手来针对阁主攻势,你们倒好,还有心思在这看书晒太阳?”
“你又不是不知道秋瑶的性子。”萧无生目光瞥过躺椅上纹丝不动的人,语气带点无奈的纵容,“她但凡想管的事,早就插手了,这会儿怕是连谁要对付她都懒得记。”
男子闻言反倒笑了,摆了摆手:“也是,那群人攥着的那点所谓‘秘密’,本来就是些上不得台面的东西,真要紧的,他们连根毫毛都碰不着。”他站起身拍了拍衣摆,“行,不打扰你们清闲,我出去一趟,会会这帮不知天高地厚的。”
萧无生闻言,翻书的动作顿了顿,抬眼时神色凝了些:“自己当心,,虽说咱们不惧他们,但能不动武,就别沾一身腥。”
男子应了声,没再多说,转身时顺手带上木门,将满室的暖光与静谧重新关在门内,躺椅上的落秋瑶似乎动了动,睫毛颤了颤,却终究没睁开眼,萧无生垂眸看着书,指尖划过纸上的字句,窗外的风卷着叶响,落得满室安宁,仿佛方才那句“联手来犯”,不过是句无关紧要的闲话。
屋内的暖意仿佛被这一番冷硬的商议割裂,窗棂外的风似乎都带着几分山雨欲来的肃杀,贺墨白指尖在案几边缘轻轻叩了两下,那声响虽轻,却像落在人心尖上,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咱们先抓落秋瑶的徒弟和她的儿子,我就不相信她还不来见我们。”
许清允眉头微蹙,手中茶杯搁在案上,发出轻响:“她儿子,我们清楚底细,但她那个徒弟,究竟是个什么来路?咱们至今也只闻其名,未见其人,是谁呢?”
“是谢云川。”开口的是晏南晖,他倚在门边,在他周身投下小片阴影,语气笃定,“她那儿子叫君北野,徒弟便是谢云川,这两个人,是落秋瑶放在心尖上护着的,错不了。”
墨凌泽闻言,指节微微攥紧,眸底闪过一丝思忖:“话虽如此,可无论是君北野还是谢云川,武功路数里都藏着落秋瑶的影子,真动起手来,只怕不会太顺利。”他顿了顿,扫过三人,“那咱们,先去抓谁?”
“不必分先后。”贺墨白站起身,玄色衣襟带起一阵微风,“我和凌泽去会会这个谢云川,清允,你跟南晖去寻君北野。”他语气冷硬,带着不容置喙的意味,“只要把人攥在手里,还怕那落秋瑶不乖乖现身来见我们?”
计划既定,再无多言,四人各自整装,身影很快消失在云沧国府邸的幽深巷道里,分成两道截然不同的方向,像两张悄然撒开的网,朝着落秋瑶最珍视的两个人,悄然罩了下去,夜色,仿佛更浓了几分。
风卷着碎石在巷道口打了个旋,贺墨白玄色身影立在逆光里,墨凌泽按在刀柄上的指节泛着冷白,两人堵在谢云川栖身的小院门口时,那人正倚着门框擦一枚温润的白玉佩。
谢云川指尖转着玉佩,抬眼时眉梢挑着点漫不经心的笑,目光扫过二人面上:“你俩是我师父的仇人,倒敢来抓我?”
贺墨白直视着他,语气没有半分转圜:“对,所以请你跟我走一趟。”
“有何不可?”谢云川轻笑一声,将玉佩揣进怀里,侧身时衣摆扫过阶前的残菊,“就是盼着二位,等会儿能撑住我师父的恕火,别先崩了。”
他言罢竟真迈开步,率先走过两人身侧,衣料擦过石面的声响里,只剩那点笑意里藏着的促狭与笃定,随着三人的身影渐远,淡在越来越沉的暮色里。
宅邸花厅的窗半开着,檐下铜铃被风撞得轻响,君北野坐在红木椅上,指尖捻着一块桂花糕,抬眼看见许清允与晏南晖踏进来时,喉间溢出一声低低的笑。
“你们还真来了?”
许清允握剑的手一顿,面上掠过丝讶异:“你知道我们会来?”
君北野缓缓颔首,将桂花糕递进身旁正剥橘子的妻子手中,语气淡得像窗棂飘进的桂香:“猜的。”他目光扫过二人紧绷的神色,唇角弯了弯,“是来抓我,好威胁我母亲?”
晏南晖佩剑未出鞘,闻言颔首:“对,所以你要跟我们动手?”
“没兴趣。”君北野笑着站起身,顺手将妻子披散的一缕发丝别到耳后,又摸了摸旁边孩子垂着的小脑袋,目光落回二人身上时带着不容置喙的认真,“我跟你们走,但你们记着,不能动我的爱人和孩子。”
许清允与晏南晖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几分讶异,随即许清允抱剑颔首:“自然可以,请吧。”
君北野最后看了眼厅内妻小温柔的眉眼,转身时脊背挺得笔直,跟着二人踏出花厅的那一刻,廊下的铜铃恰好又响了一声,混着孩子遥遥唤“爹”的软音,飘在满院桂香里。
影杀阁的鎏金嵌玉门被“砰”地撞开,值夜的下属连滚带爬扑到离主桌数步远的地方,膝盖砸在冰凉的汉白玉地面上发出闷响,声音抖得像被狂风卷着的落叶:“副阁主,阁主!不好了——”
萧无生指尖刚搭上杯沿,青瓷杯壁的温度还没裹上指腹,他闻言抬眼,眉峰淡蹙却依旧稳着声调:“慌什么,慢慢说。”
那下属头埋得几乎贴到地面,喉结剧烈滚动了几下,挤出来的话里带着哭腔:“阁主,副阁主——您的仇人,把谢云川抓走了!还有,还有君小公子!”
“哐当。”
脆响陡然刺破室内的凝滞,落秋瑶方才攥在掌心的和田玉佩没了力道,直直坠下去,羊脂玉在砖面上崩开两道狰狞的裂纹,断成两半滚到桌脚,她垂眸瞥了眼那碎裂的玉片,睫羽没颤动半分,反而勾了勾唇角,那笑意冷得像淬了冰,一字一句碾出来:“倒是好得很,这群东西,是真嫌命长了。”
“下去。”萧无生挥退瑟瑟发抖的下属,待那扇门重新合上,才转向身旁的人,声音沉得稳当:“你打算怎么动手?”
落秋瑶弯腰拾起两半碎玉,指尖抚过断面的棱角,把它们并排搁在桌面上,玉的凉透过皮肤钻进来,她眼底却燃着焚山的火,语气轻描淡写,裹着的却是彻骨的杀戾:“既然他们赶着去死,我就成全他们,正好送他们下去,给我哥陪葬。”
萧无生闻言直接起身,玄色锦袍的下摆扫过椅边,没有半分犹豫:“我陪你去。”
落秋瑶抬眼看他,目光里的戾气稍缓,只淡淡点了下头:“好。”
军令传下去不过半炷香,影杀阁外的校场已是甲胄铮鸣,黑漆玄甲的军队列成整齐的方阵,矛尖在天色下泛着冷光,落秋瑶一身织金暗黑锦袍,发间仅束一支银纹簪,站在点将台上时,周身那股久居上位的肃杀之气压得全场屏息,她抬手的刹那,千军俱静。
身旁的萧无生按了按腰间的佩剑柄,与她并肩立着,视线扫过阵列,目光如一潭深不见底的寒水。
没有多余的话,落秋瑶调转马头,缰绳一勒,马首直指城外仇人盘踞的方向,影杀阁的阁主与副阁主并肩在前,身后是列阵森严的影杀军,铁蹄踏起的尘烟遮天蔽日,一路朝着那处龙潭虎穴,碾了过去,这一场问罪,是要将那些敢动她软肋的人,连骨带血,彻底碾成齑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