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客厅里烧着银丝炭，暖得连窗纸上凝的霜花都化了成缕，往下淌出蜿蜒的水痕，云万生指尖叩了叩身侧的梨木扶手，笑意漫在眼角，带着点漫不经心的敞亮：“过几日我要走段日子，去江湖上立个自己的组织。”
萧无生“哗啦”一声摇开折扇，扇面绘着水墨竹，风一吹，竹影像要活过来，他头也没抬，语气淡得像揉了云：“随你心意，若是缺人手，之前那批影杀阁内部比试输的人，你尽可以带了去。”
“多谢。”云万生颔首，眸色却沉了沉，扫过他扇骨上悬着的玉坠，“只是落秋瑶，她这是在打什么算盘？”
萧无生闻言反而笑出了声，指尖轻点扇面，把那页竹纹揉得发皱：“我不知道，便是知道，也不会告诉你。”
云万生也不恼，只盯着他看了片刻，忽然扬声笑了，笑意里带着点锐光，像藏在鞘里的刃：“那若真让我把组织立成了，成了江湖上头一份的势力，你们影杀阁，就半分不怕？”
这话落定，萧无生才慢慢站起身，折扇“咔哒”一声合拢，指节叩得扇骨轻响，他抬眼望过去，眸底是经年浸在江湖血雨里的稳，语气平平，却带着不容错辨的底气：“万生爷倒是说说，我们像是会怕的人？”
云万生没再接话，只笑着摆了摆手，转身就往厅外走，廊下的风卷着雪沫子扑在他衣摆上，晃了晃就没了影，连脚步声都渐渐消在影杀阁错综复杂的甬道尽头。
萧无生立在原地，听着那动静远了，才把折扇往腰上一别，掸了掸衣襟上沾的炭屑，没多停留，转身往西侧落秋瑶住的那片梅园走，靴底碾过积雪，发出细碎的“咯吱”声，越走越远，隐进了连片的梅香里。
梅园内寒气裹着梅香，枝桠上缀着的雪粒被风拂落些，簌簌落在落秋瑶肩头，她指尖刚触到那朵开得最盛的红梅，身后便传来沉稳的脚步声。
“秋瑶，”萧无生的声音停在几步外，带着点惯有的审慎，“云万生今早离了影杀阁，往江湖去了，说是要自建组织。”
落秋瑶没回头，只腕子轻轻一折，将那枝红梅摘了下来，花瓣上凝的碎雪沾在她指腹，凉丝丝的，她低头将花凑近鼻端，清冽的香混着浅淡的药味萦绕鼻尖，“他若真有本事，能拉影杀阁下神台，走便走了，有何妨。”她的声音轻，落在风里竟比梅香还淡。
萧无生闻言低笑一声，语气里藏着点探究：“你向来算无遗策，这次就由着他乱撞？到底在盘算什么？”
落秋瑶终于抬了抬眼，眼底漾开点浅淡的笑意，指尖捻着梅花花瓣转了转：“盘算什么呢？”她顿了顿，望着满园霜梅，“不过是想安安稳稳做这个影杀阁之主，江湖恩怨门派纷争，我半分也不想沾。”
“也好。”萧无生知道她性子，也不多劝，只临走前不忘叮嘱，“我先回去料理事务，你也别待太久，伤没好全，仔细着冻着。”
“知晓了。”落秋瑶应声，看着他的身影转出梅园拱门，才忽然弯了弯唇角，对着空寂的梅树阴影处开口，声音清亮，“出来吧，都跟了一路了，还躲着做什么，清和。”
话音刚落，阴影里便走出个玄衣男子，衣料上用暗线绣着老枝冬梅，走动时如隐在雪地里的暗梅，他身形笔挺，几步跨到落秋瑶身后，不等她动作，便伸出臂弯稳稳将人揽进怀里，下巴轻轻抵在她发顶，声音里是藏不住的委屈与惦念，絮絮似的蹭着她的发丝：“小瑶，我可想死你了，一分一刻都想得紧。”
落秋瑶被他抱得暖意裹身，便将手里那枝还带着雪的红梅递到身后，指尖触到他绣着梅纹的衣袖，语气软了下来，没了方才对萧无生的疏离，带着点细碎的温柔：“给你的，刚摘的，开得最好的一枝。”
君清和接过花，指尖碰到她尚带着凉意的手，忙攥紧了搓了搓暖着，跟着便俯身，臂弯扣着她的膝弯轻轻松松将人打横抱了起来，他武功深不可测，这般抱着人却稳得像抚一片云，脚步踩着梅枝落影，稳稳当当往阁内走去，怀里人轻得很，他低头看着落秋瑶落在他衣襟上的发梢，眼底的温柔快浸出蜜来。
落秋瑶靠在他胸口，听着他沉稳有力的心跳，手里还剩半朵残瓣，蹭了蹭他的衣料，闻着他身上熟悉的，混着墨香的梅香，只觉这满园的寒，都被身旁人这一抱，烘得暖融融的。
江湖潮起潮落，近些年却被一股横空出世的势力搅得处处惶然，云万生手持一柄斩风剑，于数年间横扫数方绿林，竟在江湖上硬生生立起一座“万生门”，旗号一打，便有不少趋炎附势之辈投奔，不过三载，门中竟也聚起数千之众，云万生手段狠戾，顺他者生逆他者亡，江湖中但凡有不服者，不过三日便会横尸荒野，这般雷霆手段，直叫各大门派都缩了脖子，街头巷尾谈及“万生门”三个字，听者无不是脸色骤变，连茶馆里的说书人都不敢乱提半句，生怕惹祸上身，真正是人心惶惶，几无宁日。
可偏偏，这遍地噤声的江湖里，唯有那地处鸣鹤山中的影杀阁，自始至终没半分动静，既没去拜会万生门递上名帖，也没因云万生的张扬有半分收敛，阁中弟子依旧是白日隐迹，黑夜现身，接令，行事，交差，一如往常。
武林中活得明白的老辈人，心里都跟明镜似的，这江湖上谁都可能惧万生门，唯独影杀阁不会，早在几十年前，影杀阁初代阁主仅凭一手“无相杀”，便独挑了当时江湖上号称“十大门派”的七家，从那以后，“影杀阁出手，从无活口”的说法便刻进了每一个武林人的骨血里，这些年虽无人再见识过影杀阁的真正实力，但没人敢忘——当年那些能在江湖上排得上号的顶尖高手，提起影杀阁的杀手，都要握紧腰间的刀柄，没人有底气说一句“我能打得过”。
更让人摸不透的是，影杀阁竟在这风口浪尖上，悄无声息地完成了一次成员换代，山中那座终年被黑雾笼罩的主殿里，进进出出的身影早已换了一批新面孔，有人曾在南西国边境见过一次影杀阁的新弟子，不过是个年纪不过二十出头的少年，仅凭一枚飞针，便在瞬息间破了任何门派长老苦练三十年的“太极护罩”，那手法之快，力道之准，连当年影杀阁赫赫有名的“鬼手”老杀手见了，都只能暗自摇头，自认比不上，老成员们渐渐隐入幕后，这些新人们出手更诡秘，功法更阴狠，连行事的路数都没人能摸得清，影杀阁这潭水，竟是比从前还要深不可测。
关于这阁楼的秘密，实在太多了，没人知道阁中到底有多少弟子，没人知道他们的武功路数究竟有多少种，更没人知道影杀阁接下一桩买卖，幕后的定价规则是什么，只知道多年来，唯有两个人能踏过主殿门口那道刻满了杀阵的汉白玉台阶。
一位是阁主落秋瑶，没人见过她的真容，只知她永远裹着一件绣着墨色荆棘的黑袍，长发用一根白骨簪挽着，出现时永远伴着满室的寒意，连阁中最顶尖的杀手，在她低头的瞬间都不敢呼吸。
另一位是副阁主萧无生，他总是立在落秋瑶身侧半步之位，白衣胜雪，手里转着一枚温润的白玉扣，看起来像个儒雅的书生，可三年前有个叛徒逃出鸣鹤山，刚到山脚，就被他隔着三里地，用那枚玉扣穿了琵琶骨，连一声惨叫都没发出来。
江湖人探了几十年，关于影杀阁的一切，终究也只落得这么寥寥两句，至于那些藏在黑雾里的，真正的隐秘，除了阁中这两位掌舵人，这世间，再无第三人能窥得半分全貌。
后山的风裹着松针的清寒，掠过影杀阁僻静的院落，柴门被指尖轻轻叩响，三声缓两之急，打破了闭关地惯常的死寂。
门内先是漫着一缕若有似无的檀香，跟着漫出个冷清得像浸了冰的声音，一字一字敲出来：“谁？”
萧无生掌中折扇“咔哒”一声弹开，扇骨间流泻出细碎的响，他斜倚着老松，语气里带着点没正形的粗佻：“你哥，他妈的闭关把脑子闭糊涂了？连你哥的声都听不出来？”
话音刚落，栓子“吱呀”一声滑开，白衣男子信步跨出来，指尖还搭在门楣上，对着天光慢悠悠打了个哈欠，他衣料是最上等的云丝缎，下摆暗绣着大朵彼岸花，殷红如血，在素白底子里若隐若现——那张脸与萧无生竟有九分相似，只是眉峰更冷，眼尾垂着点疏离的倦意，连瞧着人的时候，都像隔着层薄雾。
“哥，”他声音还带着刚闭关醒来的低哑，“怎么有空来这？”
萧无生折扇一收，扇柄没轻没重敲在他脑门上，力道不重，却带着点不容置喙的熟稔：“主子那边有件事，要你去查，去不去，瑾澈？”
被点了名的萧瑾澈几乎没迟疑，眉尖微蹙，语气干脆：“不去。”他侧身要往门里退，“还要闭关三月，别扰我。”
“萧瑾澈。”
萧无生的声音冷了半分，指节叩着扇骨，一下一下，落在这寂静的山头上格外清晰，他盯着自家弟弟那身沾着檀香的白衣，眼神里明明白白写着“你再说一遍”。
萧瑾澈的脚步骤然停住，背影僵了瞬，片刻后才不情不愿地转过脸，嘴角抿得发紧，话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去，我去还不行吗？”
这天下能让这位背景通天，武功高到没边，素来把闭关当命，谁敢扰他就敢拆人骨头的主儿说这话的，也就只有萧无生这个哥哥了。
萧无生这才舒展了皱眉，把折扇重新摇开：“回头我把情报传你，查完了记得回阁里复命，别半路又找个山洞躲起来闭关。”
萧瑾澈“嗯”了一声，随手从门后木架上取了个暗青色的暗器囊，往腰间一系——那囊上也绣着朵小小的彼岸花，与他衣摆遥相呼应，他甚至没多问半句是什么事情，转身就顺着后山的小径走，白衣身影很快没入了缭绕的云雾里，连点脚步声都没剩下。
萧无生站在原地，望着弟弟消失的方向摇了摇头，折扇一收，转身往来路走，衣袂掠过枯黄的草叶，径直回了影杀阁的主院，把这后山的清寂，重新还给了紧闭的柴门与满坡的松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