毕竟,赚点小钱,最安全。
不过,入队不久后,王卫东曾向牛志军提议过一招。
出城之后,用红布将车牌严严实实蒙住。
一来图个吉利,辟邪挡灾。
二来,也能给某些多事之人添堵。
公路上既无交警巡逻,更无钓鱼执法。
如此这般,即便有人心生歹意想要举报,也摸不着门道。
王卫东稳握方向盘,目光扫过车厢,嘴里也没闲着。
常年穿梭在路上的他,肚子里装着无数见闻趣事。
几句插科打诨,引得众人哄堂大笑。
特别是后排那个坐在黑铁锅旁、嘴角挂着刀疤的小年轻,早已把“哥”
字喊得亲切无比。
没过多久,车轮碾过王四营。
那头两位特殊的“乘客”
,甩着尾巴跳下了车。
卡车继续向前狂奔。
王卫东余光瞥见路边,一个身影正逆风踉跄前行。
那人裹着青灰棉袄棉裤,头上扎着条紫头巾,身形瘦削如柴。
怀里紧紧抱着个红布包裹,里面似乎是个婴儿。
看那包袱的体量,孩子怕是才出生没多久。
此地荒凉,前无村落,后无客栈。
寒风如刀,割在脸上生疼。
一个女人,带着个嗷嗷待哺的婴孩,在这冰天雪地里跋涉,简直是受罪。
卡车引擎的轰鸣声渐渐低了下去。
王卫东握着方向盘的手松了松,车速慢得像是在爬。
他瞥了一眼路边那个瘦小的身影,脚下一踩刹车,轮胎在地面摩擦出刺耳的声响。
车门“吱呀”
一声被推开,寒风卷着尘土扑面而来。
王卫东探出半个身子,冲着那姑娘喊了一嗓子:“同志,顺路捎一段?”
那女子正拖着沉重的步子往前走,听见动静猛地停住。
她转过头,那双清澈的大眼睛里先是闪过一丝光亮,像是看到了救命稻草。
可随即,那光亮又熄灭了,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戒备和失落。
她摇了摇头,脑袋晃得像个小拨浪鼓。
嘴唇抿得发白,声音细若蚊蝇:“不了,大哥,俺没钱。”
空气安静了几秒。
王卫东乐了,嘴角扬起一抹弧度:“不要钱,纯粹好心,坐不坐?”
“真不用给钱?”
女子眼里的疑惑更重了。
她上下打量着这辆破旧的卡车,又看了看王卫东那张不算凶狠却带着痞气的脸,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
这反应让王卫东心里叹了口气。
得,在人家眼里,自己跟街头的流氓没两样。
王卫东指了指驾驶室,里面挤满了人,热气腾腾。
“你看,这么多大老爷们儿都在这儿,你怕什么?”
“别让孩子冻坏了。”
女子的目光落在怀里紧紧裹着的襁褓上。
厚重的棉袄确实能挡寒,但那缝隙里钻进来的冷风,还是把孩子红扑扑的小脸吹得有些发僵。
她咬了咬下唇,眼神动摇了一下,最终点了点头:“谢谢……”
说完,她转身就要往车斗那边去。
那里虽然颠簸,但至少是个避风的角落。
“站住!”
一声厉喝打断了她。
王卫东眉头一皱,伸手把她叫了回来。
“这天寒地冻的,让你坐车斗?那是把孩子往鬼门关推吗?”
女子愣住了:“可是……驾驶室已经坐满了啊。”
“坐满了就不能腾个地儿?”
驾驶室里的乘客一共四位。
靠窗坐着位头发花白的老大爷,穿着洗得发灰的中山装,精神矍铄。
旁边是个中年男人,腿上夹着个自制的木制支架,似乎是受了伤。
而在靠近铁锅的位置,还缩着一个年轻小伙子。
王卫东的目光在那小伙身上停留了两秒。
就你了。
他指着那个小青年,语气平静却不容置疑:“同志,尊老爱幼是传统美德。
麻烦给这位抱着孩子的女同志让个座。”
小青年瞪大了眼睛,一脸不可置信。
刚才这司机师傅还跟他聊得热火朝天,怎么转眼就把他当外人对待了?
友谊的小船说翻就翻?
“大哥,我可是买了票的。”
小青年拍了拍口袋,理直气壮地说道:“驾驶室的车钱我也出了。”
外面零下好几度,谁愿意去后面受罪?
王卫东没说话,从口袋里摸出一个铁皮盒子,打开盖子,捏出一张五毛钱的纸币。
“啪”
的一声,纸币精准地扔到了小青年的胸口。
“退你一半车费。”
王卫东面无表情地看着他:“下车,去车斗待着。
等那位女同志到了地方,你再回来。”
小青年愣了一下,随即把那张皱巴巴的五毛钱揉成一团,狠狠摔在地上。
“哼!”
一声冷笑从鼻腔里喷出来。
“我今天就不走了,我看你能把我怎么样!”
话音未落,他猛地掀开外套前襟。
裤腰带上,赫然插着一把自制的小刀。
刀刃是用废旧弹簧磨出来的,泛着森冷的寒光。
刀柄上缠着红色的毛线,还挂着个丑陋的穗子。
这是典型的街头混混配置。
小青年嘴角扯出一个凶狠的弧度,眼底满是挑衅。
“我马三搭车,从来都是坐驾驶室。”
“想让我下车?做梦!”
此时,站在车外的女子吓得脸色苍白。
她看着那把闪着寒光的刀子,双腿发软,连忙摆手。
“司机大哥,谢谢您的好意。”
“俺还是走吧,再走三十里就到家了,没事的……”
她的声音在颤抖,显然已经被吓破了胆。
王卫东没有理会女子的求情。
他那双漆黑的眸子死死盯着驾驶室里的小青年,眼神冰冷如刀。
房间里的气氛瞬间凝固,连呼吸声都变得清晰可闻。
王卫东一字一顿,声音不大,却带着股让人头皮发麻的压迫感。
“我再问你最后一遍。”
“去,还是不去?”
“敢不让老子下车,信不信我让你见红?”
王卫东听着这不知天高地厚的叫嚣,嘴角反而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
他没急着反驳,而是慢条斯理地从怀里摸出一个旧布兜。
对面那小喽啰见状,以为对方怕了,脸上的嚣张气焰瞬间压过了之前的戾气。
他咧嘴一笑,眼神里满是轻蔑与得意,仿佛已经看到了胜利的场景。
然而,这份得意只维持了不到半秒。
下一秒,一张冰冷的金属面孔死死锁定了他的眉心。
那黑洞洞的枪口在日头底下泛着森冷的寒光,刺得人眼睛生疼。
“ !”
这几个字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小青年吓得魂飞魄散,双腿一软,差点跪在地上。
手里的家伙事儿拿捏不住,“哐当”
一声砸在水泥地上,动静不小。
车厢里的乘客们倒吸一口凉气,一个个惊疑不定地看向司机。
这也太横了吧?连句场面话都不讲,直接掏武器?
紧接着,清脆的金属撞击声响起——那是保险打开的声音。
穿灰制服的大哥吓得下意识捂住双眼,旁边的白发大爷更是手一抖,旱烟袋吧嗒掉在了地上。
时间仿佛凝固了几秒。
预想中的惨叫并没有传来。
灰制服小心翼翼地透过指缝偷瞄。
只见王卫东脸上挂着人畜无害的憨笑,右手稳稳端着那把黑漆漆的驳壳枪。
而对面的小混混早已闭紧双眼,脸色惨白如纸,冷汗顺着额头大颗大颗地往下淌,浑身抖得像筛糠。
灰制服本想出言缓和气氛,可触及到王卫东那看似温和实则冰冷的眼神,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天灵盖。
他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敢说出口。
一种强烈的直觉告诉他:只要自己再多嘴一句,下一个被打成筛子的就是自己。
王卫东依旧保持着那个腼腆的笑容,语气平和:“现在,重新问你一遍。”
“别……别 !大哥!不,爷!我下,我现在就下!”
小混混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连滚带爬地跳下车,踉跄着向远处逃窜,生怕晚了一步就没命。
看着远去的背影,王卫东无奈地摇了摇头。
他从那个黑铁盒子里掏出五毛钱硬币,隔着车窗玻璃轻轻扔了出去。
“拿着,找你的钱。”
故事还得从头说起。
那天是王卫东第一天去车队报到。
队长牛志军领着他直奔厂保卫科,说是为了安全,得挑把趁手的防身家伙。
卡车司机这行当,常年奔波在天南地北。
路线既包括无人问津的荒原戈壁,也涵盖民风彪悍的深山老林。
尤其是那个被称为“盲山”
的地界,凶险程度更是常人难以想象。
那里山高皇帝远,荒野密布,埋个人进去,连个坑都看不出来。
上世纪七八十年代,民间私藏 的现象并不罕见。
为了保命,所有跑长途的司机在上路前,都必须去保卫科领取配发的武器。
保卫科库房里的存货,大多是从部队退役下来的老物件。
款式五花八门:有枪牌撸子、马牌撸子,也有国产的59式 和54式 。
这些武器的品相参差不齐。
像那些老旧的撸子,膛线早就磨平了,扳机也是后来胡乱焊接上去的,看着就像个只能听响的烧火棍。
相比之下,54式和59式就要新不少,结构完整,功能正常。
不过对于大多数司机而言,这辈子大概率也用不上真家伙。
即便拿到的是那些看起来破破烂烂的仿制品,也能起到震慑作用。
俞长生当时选的就是其中一把轻便型的 。
体积小,重量轻,揣在怀里不容易被发现,关键时刻又能派上用场。
王卫东手里攥着的,是马牌撸子。
这可是正经的将官配枪,看着就透着股威严劲儿。
其实大伙儿心里都门儿清,真遇到事儿,这玩意儿大概率也就是个摆设。
揣在怀里,纯粹是为了给自己壮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