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任,这女同志的工作态度有点问题啊。”
车间主任夹着烟的手顿了顿,受宠若惊之余,也被这话勾起了火气。
他本来觉得秦淮茹只是性子倔,但经王卫东这么一点拨,顿时意识到自己的权威受到了挑战。
要是底下人都学她阳奉阴违,这主任还怎么当?
主任看向车间方向的眼神,瞬间变得阴沉如水。
……
日头高高挂起,冬日的阳光难得有了几分暖意。
解放cA
原本躲在门房里偷懒的保卫干事们,一个个伸着懒腰走了出来。
按规定,出厂卡车必须接受全方位检查。
毕竟工人带不走大件,车却可以成为走私通道。
这检查的时长全看干事们的心情。
短则十分钟,长则半天,主打一个随心所欲。
面对这些掌握生杀大权的人,司机那点威风根本派不上用场。
只能乖乖熄火,等着挨查。
车门刚被推开一条缝,看守大爷探出头,见是王卫东那张熟脸,便没多问。
“老规矩,赶紧走,别误了事。”
王卫东咧嘴一笑,顺手摸出两包烟,隔着车窗缝隙塞过去:“谢了叔,货急,回头聊。”
话音未落,脚下油门已踩到底。
伴随着引擎低沉的咆哮,这辆重卡如离弦之箭般窜出五星轧钢厂大门。
此时的大华商贸路段尚显荒凉,路面坑洼不平,但胜在车辆稀少。
放眼望去,街上多是步履匆匆的行人,或是推着独轮车的小贩,鲜少见到机动车的身影。
卡车卷起一路黄尘,身后跟着几个追着车尾跑的孩子,贪婪地呼吸着那带着汽油味的尾气。
路边的姑娘们停下脚步,目光追随着这辆钢铁巨兽,眼中满是惊艳与好奇。
在这个年代,开车不仅不累心,反而是一种权力的象征。
没有电子眼监控,没有违章罚款,只要声音够大,你就是这条路上的王。
当然,也有让司机头疼的对手。
比如那些慢悠悠的老牛车。
老黄牛胆子小,一听这震耳欲聋的轰鸣声,极易受惊乱窜。
王卫东瞥见前方有牛车逼近,脚尖轻点刹车,车速缓了下来。
他并非担心刹车失灵,而是顾忌车上拉的钢管。
行内流传着一句话:穷死不拉管,饿死不拉卷。
钢管细长且沉重,一旦急刹,惯性会让它们如长矛般刺穿驾驶室。
到时候,驾驶员可就真成了“ 烤串”
至于钢卷,重心太高太集中,极易压断车梁。
好在如今还没高速绿通的概念,这点倒不用操心。
虽然身为厂里的一块砖,哪里需要往哪搬,但这活儿确实得凭技术吃饭。
除了路况复杂,这台老式卡车的手感更是让人抓狂。
没有助力系统,方向盘沉得像块巨石。
车队里的老司机个个练就了一身腱子肉,单手扶盘简直是神话。
想一边开车一边干别的?做梦。
开这玩意儿,拼的不是技巧,纯粹是体力。
好在前身的底子不错,王卫东花了半个月时间磨合,终于达到了人车合一的境界。
车轮滚滚向前,直到路边那块巨大的红色警示牌映入眼帘。
上面写着八个大字:前方十里长坡,减速慢行。
王卫东降下车窗,冷风灌入车内,吹散了驾驶室内的闷热。
他深吸一口气,眼神变得锐利起来。
挂挡,加油门。
目标:大华商贸。
前方路面蜿蜒,柏油路面上零星散布着几道漆黑的轮胎拖痕。
那是重型货车在失控边缘挣扎时,与路边苍翠树干硬摩擦留下的惨烈印记。
俞长生盯着仪表盘,指尖深深陷入座椅皮套,脸色惨白如纸。
车速表指针疯狂上扬,早已突破了八十迈的警戒线。
即便王卫东此时双 替点刹,试图利用发动机制动压低速度,但在那股不可抗拒的重力加速度面前,庞大的卡车依旧像头脱缰野牛,越跑越快。
下坡路段还有一半没走完。
这趟活计,怕是撞大运都难逃一劫。
“卫东哥……”
俞长生声音发颤,带着哭腔,“刹不住了,咋整啊?”
王卫东眼皮都没抬,嘴角扯出一抹玩味的弧度:“能咋整?脚底板踩实了,车停了,咱就接着拉货;踩不实,咱俩这就下去陪 爷下棋。”
话音未落,他双手稳握方向盘,车身在狭窄的山道上划出一道险峻的S型曲线。
他在用空间换时间,强行拉长刹车距离。
“那可不行!”
俞长生吓得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俺娘说了,我能活过一百岁呢!”
作为拥有多年驾龄的老司机,俞长生心里清楚,这种极限工况他从未见过。
“闭嘴,坐稳了。”
王卫东冷冷一句,脚下动作却没停。
轻点刹车毫无反应。
他心知不妙,猛地一脚重刹到底。
该死!
踏板软得像棉花,完全没有平日里那种坚实的反馈感。
副驾驶上的俞长生瞬间魂飞魄散,嗓子眼都变了调:“卫……卫东哥,真没刹车了?”
“刚才长下坡温度太高,刹车片热衰减了。”
王卫东面色铁青,语气却异常冷静。
他暗自懊恼,疏忽大意,竟忘了给这辆老旧重卡加装淋水装置降温。
后悔药没处买。
眼下唯一的生路,就是强制降档,利用引擎阻力拖慢车速。
只见王卫东右脚脚尖在油门踏板上快速试探性地点了几下,随即右手如闪电般拨动挡杆。
五挡入空挡。
轰——
发动机转速瞬间飙升。
紧接着,右手发力,将挡位重重推入四挡。
没有离合器的配合,变速箱齿轮发出令人牙酸的咬合声,却在千钧一发之际完成了同步。
俞长生瞪大眼睛,满脸不可置信。
这操作,简直是匪夷所思。
随着四挡挂入,车身猛地一震,速度出现了一丝停滞。
王卫东手法娴熟,三挡、二挡、一挡,层层递进。
最终,一挡锁定。
引擎轰鸣声震耳欲聋,巨大的反向牵引力死死拽住车轮。
卡车在惯性作用下剧烈抖动,速度终于开始缓缓回落。
俞长生虽懂行,却从未亲眼见过如此高难度的“无离合跟趾降档”
在六十码的高压下,强行切入低速挡,这对变速箱冲击极大,稍有不慎就会打齿报废。
除非驾驶技术臻至化境,否则绝无可能完成。
这位王师傅,是个狠人。
俞长生心里直打鼓,原以为队长那技术已经是天花板了。
谁能想到,王卫东这老哥开车的手艺,居然不输专业赛车手。
“王哥,替我跟我妈带个好。”
俞长生声音还有些发颤,心有余悸地拱手致谢。
王卫东咧嘴一笑,满脸得意:“跟你说了吧,保你平安没问题!”
他脚法极野,离合都不带踩的,直接换挡。
这操作他在部队开吉普时练过不少回,但真放到这种重型卡车上,他心里其实也没底。
刚才那一波极限操作,全靠胆量和肌肉记忆硬撑。
不过好在,命是捡回来了。
利用发动机制动压住车速,这辆钢铁巨兽终于不再像脱缰野马般狂奔。
一路有惊无险,顺利通过了那个让人闻风丧胆的弯道群。
就在最后一个急弯过后,王卫东瞥见路边横七竖八倒着的断树。
心头猛地一沉。
每一截断裂的树干背后,指不定就压着几条鲜活的人命,几户破碎的家庭。
下坡路段,刹车失灵是头号 。
而刹车失灵的原因,十有 是刹车盘过热熔化。
这就奇怪了。
按王卫东后来的经验,跑长途重载的车,尤其是云贵川一带,淋水器几乎是标配。
国道边上那些“停车加水”
的小旗子,就是给水箱续命的。
怎么这会儿,连个影子都没看见?
难道这年头的卡车行业,还没人发明这玩意儿?
毕竟现在私家车都少见,商用车数量也有限,技术迭代慢也是情理之中。
王卫东现在的脑子有点乱,前世今生的记忆搅在一起,一时半会儿理不清脉络。
他装作随口一问,眼神看似漫不经心:“小俞,听过淋水器没?”
俞长生还抱着那个保温杯发抖呢。
闻言愣了一下,茫然抬头:“淋水?那是洗澡用的吗?”
他咂摸了一下嘴,继续说道:“我在东北出差时候见过,厂长住的宾馆厕所里有个花洒,打开哗哗流热水,听说就叫这名字。
那时候觉得城里人真会享受。”
王卫东嘴角抽搐了一下。
合着理解岔劈了。
“差不多吧。”
他苦笑一声,没再多解释。
看来,这个时代的物流业,确实存在巨大的安全隐患。
既然知道了原理,这事儿就不难办。
淋水器构造简单得令人发指:
底盘加装储水箱,驾驶室内设控制阀,管路连接至轮毂附近。
下坡时开启阀门,水流喷淋在滚烫的刹车片上,迅速降温防止热衰退。
水箱、阀门、管路。
全是现成的材料,稍微改装一下就能用。
这东西要是装上去,能救多少司机啊!
越想越兴奋,王卫东握方向盘的手都紧了几分。
过了最危险的山区路段,剩下的路平坦顺畅。
没过中午,车子便稳稳停在大华商贸门口。
比起之前去过的红星轧钢厂,这里的气派程度简直不是一个档次。
崭新的白灰墙粉刷得亮堂堂,外墙贴满了洁白的瓷砖,在阳光下晃眼。
就连门口的水泥地面,都像是刚被高压水枪冲洗过一样,干净得能照出人影,不见半点灰尘。
大华商贸的匾额下,印着一行歪歪扭扭的拼音。
门卫听见引擎轰鸣,瞥见车厢里堆满钢管,连登记本都没掏,就把铁门拉开了。
“赶紧进。”
王卫东踩下油门,车身晃了晃,稳稳扎进厂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