蔡蓼咬紧牙关,下颌绷得发紧,指尖深深掐进握着灯盏的掌心,剧痛让她涣散的神智一点点收拢。他用力移开视线,强迫自己,
不再去看那片诱人的光亮,重新落回乐芸素色的背影上。怀里的引魂灯轻轻噼啪一响,蓝焰稳住了几分。那条明亮的小路见引诱不成,
边缘的光芒开始一点点发灰、消融,柏油路面泛起黑雾,城市与家门的轮廓慢慢扭曲、褪色,如同被水浸花的画,重新被浓稠的幽冥迷雾吞没,
不留一点暖意。四周再次只剩下湿冷的黑暗,红眼鬼物的嘶鸣,又一次在雾里幽幽响起。蔡蓼喘了口气,冷汗浸透了后背的衣料。
他低声道:“我知道了。唉……这该死的幻觉。”乐芸淡淡应了一声:“继续走,后面的幻象,只会比这个更难扛。”
蔡蓼深吸一口气,迈开脚步跟上。脚下的黄泉路仿佛没有尽头,灰雾在脚边翻涌,偶尔露出底下暗红的、如同凝固血块般的泥土。
引魂灯的蓝光是这无边黑暗中唯一的光源,将两人的影子拉得细长,扭曲地投在雾气里,像两个挣扎的幽灵。他不敢再看乐芸的背影,
怕那素色衣袍再次变成诱惑他的幻象。只能死死盯着自己前方一小块被蓝焰照亮的地面,一步一步,机械地挪动。掌心的疼痛已经麻木,
但精神却像一根绷紧到极致的弦,随时可能断裂。不知走了多久,也许是一个时辰,也许是一整天。时间在黄泉路上失去了意义。
周围的雾气似乎更浓了,红眼鬼物的嘶鸣也变得更加密集,仿佛有无数双眼睛在暗处窥视,等待着他们露出破绽。突然,乐芸停下了脚步。
蔡蓼差点撞上她,连忙刹住。他抬起头,顺着乐芸的目光望去。前方,雾气散开了一些,露出一片奇异的景象。那是一片……花海。
不是人间任何一种他见过的花。那些花朵巨大而妖艳,花瓣是半透明的,散发着幽幽的磷光,颜色是诡异的紫红,像凝固的血,又像燃烧的鬼火。
花茎细长,无风自动,轻轻摇曳,发出沙沙的声响,仿佛在低语。花海中央,有一条蜿蜒的小径,铺着白色的石子,通向深处一座小巧的、用白骨搭建的亭子。
亭子里,似乎坐着一个人影。“这是……”蔡蓼的声音有些干涩。“彼岸花海。”乐芸的声音依旧平淡,但蔡蓼听出了一丝凝重,“黄泉路上,
除了忘川,最着名的便是这八百里彼岸花。花开一千年,叶落一千年,花叶永不相见。这里是亡魂执念最深之处,也是幻象最容易滋生的地方。”
她顿了顿,补充道:“小心,这里的幻象,会直指你内心最深的恐惧和渴望。比刚才的,要厉害百倍。”蔡蓼的心猛地一沉。最深的恐惧和渴望?
他下意识地握紧了引魂灯,蓝焰似乎感应到他的情绪,微微跳动了一下。乐芸没有再多说,迈步踏上了那条白色石子小径。蔡蓼深吸一口气,
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跟了上去。刚一踏入花海,一股浓郁到令人作呕的甜香便扑面而来。那香味并不好闻,带着一种腐朽和死亡的气息,
却奇异地让人精神恍惚。蔡蓼立刻屏住呼吸,运转体内微薄的灵力,抵御这花香的侵蚀。他眼角的余光瞥见,那些妖艳的彼岸花,似乎在他经过时,
微微转向他,花瓣开合,像是在无声地嘲笑。走了约莫百步,亭子中的人影渐渐清晰起来。那是一个女子,背对着他们,穿着一身素白的衣裙,
长发如瀑,垂在腰际。蔡蓼的呼吸猛地一滞。那背影……太熟悉了。
“李琦?”他下意识地脱口而出,声音带着一丝颤抖。乐芸的脚步也顿了一下,但她没有回头,只是声音更冷了几分:“别信。”蔡蓼咬了咬牙,
他知道乐芸说得对。这肯定是幻象。可是,那背影,那气质,甚至那素白衣裙的款式,都和他记忆中那个早已逝去的师妹,一模一样。
这李琦,是为了得到他他,才死在那落霞山的无名山峰上。那是他心中永远的痛,也是他怕再伤害父亲,寻求复活之法的最大执念。
“蓼哥……你终于来了。”亭中的女子缓缓转过身。那是一张清丽绝伦的脸,眉眼弯弯,带着温柔的笑意,正是他曾经日思夜想的李琦!
“蓼哥,我好想你。”李琦站起身,向他伸出手,眼中泪光盈盈,“这段时间,你过得好吗?我在这黄泉路上,等了你很久很久。”
蔡蓼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痛得他几乎无法呼吸。理智告诉他这是假的,是幻象,可是情感却像决堤的洪水,冲垮了他所有的防线。
“琦儿,是我……”他喃喃着,脚步不受控制地向前迈去。“蔡蓼!”乐芸的冷喝声在他耳边炸响,带着一丝怒意,“你忘了刚才的教训了吗?
那是幻象!杀了你的琦儿的,是她自己!不是其他人!”蔡蓼浑身一震,猛地清醒过来。他看着眼前泪眼婆娑的“李琦”,又看了看身旁,
脸色冰冷的乐芸,冷汗瞬间浸透了全身。他差点又陷进去了!“不……你不是李琦。”蔡蓼后退一步,声音沙哑,李琦已经死了。是我的错,但也是她咎由自取。”
“蓼哥,你怎么能这么说?”“李琦”脸上的笑容僵住了,取而代之的是哀怨和痛苦,“我没有死,我一直在这里等你啊!你为什么不肯带我走?
你为什么这么狠心?”她的声音变得尖利起来,周围的彼岸花也开始剧烈摇曳,磷光暴涨,整个花海仿佛都活了过来,散发出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因为你已经死了!”蔡蓼大吼一声,猛地举起引魂灯,蓝焰暴涨,形成一道屏障,将他和乐芸护在其中,“李琦已经死了!我早就知道她死了!
你不是她!你是心魔!是幻象!”随着他的吼声,眼前的“李琦”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身体开始扭曲、变形,最终化作一团黑烟,消散在空气中。
周围的彼岸花也迅速枯萎、凋零,磷光熄灭,花海重新恢复了死寂。蔡蓼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脸色苍白如纸,握着引魂灯的手微微颤抖。
刚才那一瞬间,他几乎就要放弃抵抗,沉沦在那虚假的温情里。乐芸看着他,眼神复杂,有担忧,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赞许。“还能守住本心,
不错。”她淡淡道,“但你的执念太深。黄泉路上,执念越深,幻象越强。若不能放下,迟早会被幻象吞噬,永世不得超生。”蔡蓼苦笑一声,
没有说话。放下?谈何容易。那是他难得的知己,是他心中唯一的柔软。他沉默地跟上乐芸的脚步,继续向前走。只是这一次,
他的眼神更加坚定,也更加空洞,他知道,这仅仅是开始。黄泉路漫漫,真正的考验,还在后面。而他们要寻找的,那个能逆转生死,
打破轮回的秘密,或许就藏在这黄泉路的尽头,那传说中的……三生石畔。
雾气,再次浓郁起来,将两人的身影吞没。只有引魂灯的蓝焰,在无尽的黑暗中,倔强地燃烧着,照亮前方未知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