底舱走廊外,沉重的脚步声瞬间如密集的鼓点般逼近。
“砰砰砰!”木门被外面的人砸得剧烈摇晃,门框上的灰尘扑簌簌地往下掉。老鸨尖锐的嗓门和几名护卫的叫骂声混杂在雷雨声中,透着气急败坏的焦躁。
在这门栓即将断裂的最后两秒空窗期,梅若影缩在视线无法触及的阴暗墙角。她的左手手腕还在不断往外渗血。她用带血的手指将那张刚拓印好的底金薄纸用力卷紧,塞入一枚中空的微型信竹里。
“哐当!”木门发出一声痛苦的木材撕裂音。
就在门被彻底踹开的前一瞬,梅若影转过身,用手肘顶开那扇背江的镂花窗缝。狂风夹杂着雨水灌进室内。她将信鸽顺着那道狭窄的缝隙用力抛了出去。灰色的鸽子在风雨中挣扎了两下,迅速被外面的黑暗吞噬。
当护卫冲进内室时,他们只看到满地的碎瓷片、倒在血泊中衣衫不整瑟瑟发抖的梅若影,以及榻上那个被惊醒后一脸茫然、还喷着刺鼻酒气的管账亲信。
与此同时。几里外的沈家废园地下密室。
林长风的手指从紫檀木算盘上移开,停顿在半空。他转过身,走向那张巨大的酸枝木案台,伸手将一个黄铜底座的暗格沙漏翻转过来。
细碎的沙粒穿过狭窄的玻璃颈,发出单调而持续的摩擦声。
这平时微不可闻的声音,此刻在死寂的密室里却像锥子一样扎着人的耳膜。因为在他们头顶的斜上方,沉闷的撞击声正一阵紧似一阵地传来。
那些刚刚冲破废园大门的缄言社特务,已经发现了假山下方的通道入口。铁镐和重锤砸在花岗岩石门上,每敲击一下,案台上的灰尘就跟着跳动一次。墙角的火盆里,火苗在震动中不安地摇晃。
沈若棠看着林长风那张没有半点波澜的侧脸,不自觉地攥紧了手里的衣角。指甲深深陷入掌心,带来一丝钻心的疼。
“他们快把上面的石门凿穿了……”她的声音有些发涩。如果在这个节点情报断裂,或者他们被特务提前物理破门,她刚刚签下的那些空白契票,连同长生者的隐秘资金网,都将被迫暴露在特务的钢刀之下。
林长风没有理会头顶越来越近的凿击声。他走到墙角,拉开一个隐秘的抽屉,扯动了一根极细的连接着外部暗管的钢丝。这是密室通往外围的一条极短的单向传声线。
“传话给城西仅存的那个暗号钱庄,”林长风的声音平淡得像是在吩咐家常,“让他们在黑市上,以高出市价两厘的价格,收揽三百两散碎现银。动作要快。”
沈若棠愣在原地,嘴唇微张。“三百两?这种时候收三百两散银能顶什么用?连外面那些护卫的刀油钱都不够。”
林长风在脑海中快速过滤着所有的战术推演。他排除了大举抛售隐金的选项,因为那会立刻引来缄言社主力的全面围剿;他也排除了彻底静默防守,因为一潭死水会让对方起疑。
“这不是为了填窟窿。”林长风盯着沙漏中流逝的沙粒,“如果沈家毫无动静,他们会怀疑我们在憋大招。但在溺水的时候,人抓住一根稻草也会拼命挣扎。这三百两微弱的异动,就是那根稻草。我们要让他们坚信,我们已经力竭,正在做无谓的死扛。”
这丝刻意制造的微弱资金异动,顺着黑市的暗网,很快传到了江南泰和商会驻守苏州的副手耳中。
副手坐在一处被查封的绸缎庄大堂里,看着手下递上来的黑市银价波动急报,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冷笑。他用手指弹了弹那张纸,发出清脆的响声。
“沈若棠这小娘皮,居然可怜到开始收散碎银子了。这是把所有的底裤都掏出来应急了吧?”副手将密报随手扔进脚边的火盆里,看着它被火舌吞噬,“既然他们想死扛,那就用实实在在的银砖彻底把他们砸成肉泥。传我的手令,向周边三府急调实银车队!别管什么大雨不大雨了,让他们连夜进城!我要在天亮前,看到沈家的牌匾被摘下来当柴烧!”
大半个时辰后。
密室上方的通风口处,突然传来一阵极其轻微的羽翼扑腾声。
那只灰色的信鸽顺着气流通道滚落进来,羽毛上沾满了冰冷的雨水,在青石板地面上留下一道泥泞的水痕。
林长风快步走过去,单手捏住鸽子,解下绑在它腿上的信竹。
他抽出那张薄纸。纸张边缘沾着暗红色的血迹,有些地方的字迹已经被水气晕染开来。林长风将纸张平铺在桌面上,凑近鼻尖,极其细微地嗅了一下。
除了铁锈般的血腥味,还有一股若有若无的苦涩药味。是梅若影临行前带走的特制寻迹药粉的味道。
林长风用指尖捻了一下纸页边缘那一丁点灰白色的痕迹。这证明这份情报确实是梅若影从对方核心人员身上近距离拓印下来的,在中途没有遭到特务的拦截或伪造。
他将带有血印的薄纸推到沈若棠面前,从怀里拿出之前那本太仓秋银挪用的残账,开始进行数据交叉比对。
他的左手再次落在了算盘上。
“啪、啪、啪……”
紫檀木算珠在钢轴上极速滑动的质感,伴随着清脆的撞击声,在密室中重新建立起冰冷的逻辑主轴。林长风的眼神冷酷而专注,大脑中的绝对记忆将所有的数据模块逐一提取。
“一百二十万两。”林长风的手指停在一颗算珠上,“这是泰和号在城外能够调动的实银总数。”
他看了一眼沙漏,又抬头看了一眼头顶那扇不断掉落灰尘的石门。马车在泥泞官道上的车辙深度、拉车骡马在暴雨中的体力消耗、以及税使船只逆水上行的速度。这些看似毫无关联的物理数据,在他脑海中迅速转化为具体的时间轴。
“大盘的死线,就在税使入城前的半个时辰。”林长风转过身,深邃的瞳孔锁定了沈若棠,“如果敌方的场外车队在那之前抵达苏州,他们就能用这笔银子填平做空的账目。沈家,连同你刚签下的那些隐金,会被瞬间对冲干净。”
他用毫无起伏的数字陈述,强行压制住了沈若棠眼底翻涌的恐慌。
“战局现在改变。”林长风将那张沾血的拓本放在烛火上点燃,“从现在开始,转入对外部车队阻截的读秒倒计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