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叫小李的年轻女孩领着徐强穿过嘈杂的办公室,走到了走廊的最东头。
这里的光线明显比外面暗了许多,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纸张发霉和灰尘混合在一起的、呛人的味道。
走廊的尽头是一扇黑色的铁门,门上挂着一块同样积满了灰尘的木牌,上面用已经褪色的红漆写着三个字。
档案室。
小李从口袋里掏出一串锈迹斑斑的钥匙,鼓捣了半天,才“咔哒”一声,打开了那把同样锈迹斑斑的老式挂锁。
“吱呀——”
随着一声令人牙酸的、长长的呻吟,那扇沉重的铁门,被缓缓地推开。
一股更加浓郁的、几乎能让人窒息的霉味,扑面而来!
徐强忍不住皱了皱眉。
门后,是一个约莫只有十平米左右的小房间。
没有窗户。
头顶上,只有一盏孤零零的、拉着绳子的昏黄灯泡。
房间的三面墙,都被顶天立地的巨大铁皮柜子给占据了,柜子里,塞满了各种用牛皮纸袋包裹着的、码放得乱七八糟的档案。
房间的中央,只剩下了一张破旧的、掉了一条腿用砖头垫着的木桌,和一把缺了靠背的椅子。
这就是他未来,要工作的地方。
一个名副-其实的……“牢笼”。
“那个……徐……徐大哥……”小李看着眼前这堪比“古墓”的景象,又看了看徐强,那双大眼睛里,充满了同情和一丝丝的……不忍。
“主任她……她其实……也不是……”她似乎想为陈思雨解释点什么,但话到嘴边,又不知道该怎么说。
徐强看着她那副欲言又止的可爱模样,笑了。
“没事。”他无所谓地耸了耸肩,“挺好的这里清静。”
小李看着他那云淡风轻的笑容,心里更是生出了一股莫名的佩服。
她在这个办公室待了一年多,见过太多新来的大学生,被陈主任用各种各样的方式“敲打”过。
大部分人,要么就是当场甩脸子,要么就是背后偷偷抹眼泪。
像徐强这样,被人直接扔进了“冷宫”,还能笑得出来的,她还是第一次见!
“那……那办公用品,我给您放这儿了。”小李将怀里抱着的鸡毛掸子、抹布、还有几本崭新的登记簿,放在了那张破桌子上。
“有什么事,您……您就叫我。”她小声地说道,那语气像是在安慰一个即将“英勇就义”的烈士。
“好,谢谢你了。”
小李走后那扇沉重的铁门,再次被关上。
整个世界瞬间就只剩下了徐强一个人,和这满屋子的……故纸堆。
他拉了一下绳子,头顶那盏昏黄的灯泡,闪烁了几下,散发出了一圈微弱的仿佛随时都会熄灭的光晕。
他环顾四周,嘴角的笑容,渐渐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谁也看不懂的、深邃的平静。
他没有急着去整理那些堆积如山的档案。
他只是,拉过那把缺了靠背的椅子坐了下来。
然后,闭上了眼睛。
他在思考。
思考自己到底是哪里,得罪了那位,素未谋面的美女主任。
他和她,无冤无仇。
就算自己是钱书记亲自点将的人,按理说她就算不巴结也犯不着,一上来就用这种近乎侮辱的方式,来对付自己。
这背后,一定有原因!
而且,这个原因十有八九,跟那个同样视自己为眼中钉的……曹坤脱不了干系!
陈思雨最后接的那个电话,已经说明了一切!
很显然。
他徐强,在踏入这个镇政府大院的第一天,就已经被卷入了,一场看不见的派系斗争的漩涡之中!
曹坤因为王大鹏的事,虽然没有被撤职,但也在钱书记那里,挂了号威信大损。
而自己,这个由钱书记亲手树立起来的“典型”,无疑就成了曹坤派系,最想拔掉的一颗钉子!
他们不敢明着来。
就只能用这种最恶心,也最有效的“软刀子”,来慢慢地磨死自己!
把自己,扔进这个与世隔绝的档案室。
切断自己和外界的一切联系。
让自己接触不到任何核心的工作。
让自己慢慢地,被所有人遗忘。
直到,自己受不了这种煎熬,主动辞职走人。
或者,被磨平了所有的棱角和锐气,变成一个对他们再也构不成任何威胁的……废物!
好一招“温水煮青蛙”!
好一招“杀人不见血”!
想明白了这一切,徐强不仅没有丝毫的沮丧嘴角,反而勾起了一抹冰冷的弧度。
想磨掉我的锐气?
那就得看看,到底是你们的“水”热,还是我这块“石头”,够不够硬了!
……
接下来的一个星期,徐强真的就如同人间蒸发了一样,彻底消失在了镇政府所有人的视线里。
他每天,都是第一个来,最后一个走。
整天,都把自己一个人,关在那间阴暗潮湿的档案室里。
党政办的那些“老油条”们,一开始,还兴致勃勃地,在背后议论纷纷,打赌这个“状元郎”,到底能撑几天。
“我猜,不出三天,他就得哭着去找陈主任求饶!”
“三天?你也太高看他了!我看明天他就得卷铺盖滚蛋!”
然而。
一天过去了。
两天过去了。
一个星期过去了。
那个档案室的门,除了小李每天去送一次饭之外,就再也没有打开过。
里面也从来没有传出过任何抱怨,或者发脾气的声音。
安静得就好像,里面根本就没有人一样。
这下所有人都开始好奇了!
这小子,到底在里面干什么?
难道真的就在那儿,老老实实地,整理那些比自己爷爷年纪还大的档案?
终于有人忍不住了。
这天下午,一个叫老张的“老油条”,借着上厕所的功夫,偷偷地溜达到了档案室的门口。
他把耳朵贴在冰冷的铁门上,想听听里面的动静。
可里面,依旧是死一般的寂静。
他壮着胆子,轻轻地推了一下门。
门竟然没锁!
他悄悄地,推开一道门缝探头往里望去。
然后,他就看到了让他毕生难忘的一幕!
只见,那间原本乱得像个垃圾堆一样的档案室此刻,竟然被整理得井井有条!
所有的档案,都按照年份、类别被分门别类地,码放在了铁皮柜上,上面还贴着崭新的手写的标签!
地面被打扫得干干净净,一尘不染!
而那个他们以为,早就已经“发霉”了的年轻人。
此刻正坐-在那张破旧的木桌前。
桌子上摆着一杯热气腾腾的茶。
他的手里,捧着一本厚厚的泛黄的,不知道是什么年代的……县志。
正看得,津津有味!
他那副悠闲、惬意甚至带着一丝享受的模样哪里像是在坐牢?
这他妈的,分明就是在度假啊!
老张的眼珠子,都快要瞪出来了!
他感觉自己的世界观,都受到了严重的冲击!
就在这时,徐强像是感觉到了什么一样,缓缓地抬起了头。
他看着门缝里,那张目瞪口呆的脸笑了。
那笑容很和煦,也很……欠揍。
他举了举手里那本厚得像块砖头一样的县志,用一种极其真诚的语气开口问道。
“张哥。”
“看你这表情,好像很惊讶啊?”
“怎么?”
“难道你以为,”
“我真的会在这里等死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