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前方的救生艇后方犁开一道白色的水线。
八艘涡轮救生艇穿过不列颠哥伦比亚省外海的冷水区，向着西雅图的海岸线全速推进，海面上的硝烟早已经被晨风吹散，只剩下发动机单调的轰鸣在空旷的水天之间回荡。
驾驶的水手们全是在这片海域摸爬滚打了八年以上的老手，不用看罗盘，光凭涌浪拍打船壳的节奏和海鸥飞行的角度，他们闭着眼睛也能摸回西雅图港。
然而整条返航线上没有人高声交谈。
水手们低着头，机械地握着操舵手柄，他们脑海里反复闪过昨夜的景象。
几个心思缜密的水手隐约拼凑出了真相，裴庞德二号从一开始就不是为了观光出海，那是亚哈船长为自己选定的决斗场，但没有人愿意开口深究。船长引爆鱼雷时的巨响还在所有人耳膜里残留，死无全尸的壮烈压倒了一切追问，在海上混饭吃的人懂得一个规矩，知道得太多并不能换来平安，把嘴闭严实是对死者唯一的体面。
排在最后一艘的救生艇上，气氛沉重得近乎凝固。
辉耀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强行透支能量的虚脱感退去大半，他强撑着坐直身子，伸手探了探旁边玄月的额头。
玄月躺在简易担架上，呼吸微弱而规律。艾达琪先前的治愈魔法吊住了他的心脉，但断裂的骨骼与受损的脏器依然处于休眠自愈的状态，另一侧的艾瑞亚同样没有醒来，面容平静，呼吸悠长。
艾达琪坐在玄月脚边，两只手死死抓着衣角。
辉耀挪动着靠过去揽住她的肩膀，稍稍用力向下按了按。
“靠着睡会儿，达琪姐，这里有我看着，玄月和艾瑞亚体征暂时不会恶化。”
艾达琪转头看了看辉耀疲惫的面孔，紧抿的嘴唇松开一道缝隙，她顺从地将额头抵在辉耀的肩胛骨上，闭上沉重的眼皮，几秒钟后便传出了平稳的呼吸声，她太累了，在人类世界维持高强度的魔力输出已经榨干了她的精神。
船尾处，弗里斯正蹲在一只翻过来的塑料收纳箱前。他用一把便携式多功能军刀撬开金枪鱼罐头，将油浸鱼肉倒进金属饭盒，又从补给箱里翻出几袋压缩饼干和两罐纯净水，用一把干净的塑料汤匙搅拌成浓稠的肉糊。
“吃点东西吧，伙计们。”他端着几个一次性纸碗走过来，声音依旧憨厚，只是眼眶周围带着熬夜留下的乌青，“条件简陋，比不上厨房里现烤的玉米饼，但能顶饿。”
索纳塔接过纸碗，小口抿着肉糊，眼圈依旧通红，碧琪缩在救生衣里，难得地没有去争抢食物，只是默默地挖了一勺塞进嘴里。
余晖坐在弗里斯对面，低声说道：“弗里斯大叔，亚哈船长他……”
弗里斯停下手里的动作，转头望向船尾那片早已经看不见爆炸痕迹的海平线，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豁达的笑意：“不用安慰我，姑娘。我给船长做了这么久的饭，比谁都清楚他骨子里在想什么，他每天晚上站在甲板上看海，眼里全是那头白鲸的影子，他把自己锁在仇恨里二十年，最后那一刻，他一定是笑着冲上去的。”
胖主厨用围裙擦了擦手背，语气格外坦然。
“他没有死在那片海里，他是化作了一场风暴，我们这些当水手的，能跟着这样的船长走完最后一程，不亏。”
众人都沉默下来，面对一个连死亡都能看得如此透彻的老水手，任何安慰的话语都显得苍白无力。
辉耀嚼着饼干糊，把视线收回船上。
“到了西雅图，不能直接转机回坎特洛特。玄月和艾瑞亚承受不住高空气压的变化，必须就近就医。我查过资料，西雅图有一家瑞典医疗中心，综合急救能力在全美排得上号，先送他们去那里做全面排查，等情况彻底稳定下来，我们再联系虫茧大姐的诊所转运。”
余晖点头赞同。“就近治疗最稳妥，坐飞机风险太大。”
艾达琪这时微微睁开眼，低声应了一句。
“听辉耀的安排。”
事情商定下来，辉耀转过身，面向一直蜷缩在角落里的柔柔。
柔柔的长发被海风吹得有些凌乱，双手捧着水杯，低垂着脑袋。
“柔柔。”辉耀开口。
柔柔抬起头，眼神有些怯生生的。
“刚才在甲板上，对不起。”辉耀十分认真地直视着她的眼睛，“我不该对你发火，也不该怀疑你的判断，如果不是你拦住我，后果不堪设想。”
柔柔连忙摆手，声音细弱却真诚。
“千万别这么说，辉耀，当时玄月受了那么重的伤，换作是我，恐怕也会被愤怒冲昏头脑，你肯听我说话，愿意相信那只小白鲸，我已经很感激了。”
辉耀坐回原位，心头的石头落地大半，随即问出了盘旋在心底的疑惑：“不过话说回来，你到底是怎么听懂鲸鱼说话的？这能力以前从没见你用过。”
柔柔摇了摇头，神情同样茫然：“我不知道，自从醒过来之后，耳朵里就全是波涛的声音。每一个字我都能听得清清楚楚，以前我最多只能通过小狗小猫的动作和眼神猜它们的心思，像这样直接在大脑里对话，真的是第一次。”
碧琪咽下嘴里的饼干，举手插话。
“我知道我知道！肯定是暮暮从小马利亚带过来的魔法！还记得我们之前在学校里搞的几次变身吗？头上长出耳朵，身后长出尾巴，手里还能放电和扔苹果。柔柔天天跟动物待在一起，肯定是魔法把她体内的善良元素给激活了！”
余晖思索片刻，提出了不同的见解。
“碧琪的说法有道理，但不完全准确。如果单凭使用魔法的频率，云宝的力量早就该产生质变了。柔柔觉醒这种沟通能力，核心在于她的强烈愿望。”
余晖指了指柔柔的心口。“你一直渴望倾听大自然的声音，渴望制止这场无休止的厮杀，这种深入骨髓的强烈祈求，在特定刺激下引导魔力发生了质变，这和大姐她们的海妖宝石进化是同一个原理，奇迹总是由纯粹的执念催生的。”
柔柔低头看着自己的掌心，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经过一天半的颠簸航行，八艘救生艇终于在西雅图埃利奥特湾的货运码头靠岸。
码头上到处都是吊车和集装箱，咸湿的柴油味扑面而来，辉耀快步跳上栈桥，伸手将艾达琪和余晖拉上岸，水手们则小心翼翼地将担架上的玄月和艾瑞亚抬到了平地上。
弗里斯站在船头，从上衣口袋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名片塞进辉耀手里：“这是我的私人电话。船只沉没的事情，海警队和保险公司肯定会找上门。后续调查如果需要我作证，随时打给我。”
碧琪拉着弗里斯胖乎乎的手臂，用力摇晃：“弗里斯大叔，等我们在坎特洛特办超级大派对的时候，我一定会给你发邀请函！你一定要来当主厨！”
索纳塔吸了吸鼻子，挥舞着双手：“大叔，你做的千层面是全宇宙第一好吃！我会想你的！”
弗里斯咧嘴大笑，抬手揉了揉索纳塔的脑袋，又冲着众人挥手道别。
目送水手们前往港务局报备，辉耀立刻在路边拦下了两辆大型商务出租车。
“去第一山区的瑞典医疗中心，加急，麻烦开快点。”辉耀掏出几张百元美钞扔在副驾驶座上，司机见状立马一脚油门踩到底。
西雅图瑞典医疗中心坐落在西雅图市中心的第一山区域，这是太平洋西北地区技术最先进的非营利性综合医疗机构，主楼由数栋连体的高耸玻璃大厦构成，全天候运转的急救中心常年停靠着多辆转运直升机与专业IcU救护车。
车辆抵达医院正门时，指针刚划过晚上七点。
门诊大厅内灯火通明，空气中弥漫着除菌喷雾的气味，辉耀推着移动平车直奔急诊分诊台，掏出一张黑色的国际运通卡拍在柜面上“自费VIp特需通道，免去保险预审，直接安排顶级创伤团队，立刻做全身核磁共振与内脏减压。”
他根本没有耐心去跟老美的商业保险公司扯皮，在这套腐朽的医疗体系里，保险核准一张ct可能需要排期三天，麻醉药甚至精确到按分钟给付，稍有超标医院就会停止给药，甚至不会提前通知家属，辉耀直接预缴了五千美元加急费，用现钞砸开了最快的手术通道。
急救团队动作极快，玄月和艾瑞亚被推进了重症监护室进行全面清创与内窥镜检查。
漫长的两小时等待后，主治医师推开检查室的门走了出来。
“两位伤者体质非常惊人。”医生摘下口罩，拿着化验单解释，“女孩只是轻微脑震荡伴随体力透支，今晚就能苏醒；男生的骨折与血管撕裂正在以违背常理的速度自我弥合，内脏出血已经止住，生命体征完全稳定，今晚同样能恢复意识。”
听到这个结论，守在走廊上的几个女孩浑身一软，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艾达琪再也撑不住伪装出来的从容，她靠在辉耀身前，额头埋进他的胸膛，滚烫的泪水浸湿了衬衫。“太好了……他们没事……辉耀，我之前真的以为玄月要离开我们了……”
辉耀伸手环住她的后背，手掌一下又一下轻拍着。“没事了，达琪姐。你已经做得很好了，没有你的紧急治疗，玄月撑不到西雅图，他是光影村的战士，命硬得很。”
索纳塔凑上前，红着眼睛抱住艾达琪的胳膊。“大姐，哭出来就好，别憋在心里。”
艾达琪抹去脸上的泪痕，伸手揉了揉索纳塔有些浮肿的小脸，破涕为笑：“我们的索纳塔真的长大了，在船上那么危险，你却没有丢下你的辉耀哥。”
索纳塔嘿嘿笑了起来。“我们是一家人嘛，早就发过誓要同生共死的。”
柔柔站在一旁，看着相拥的南宫一家。
“大家奔波了一天半都没正经吃过饭，你们先去附近餐馆吃点热食吧，我留在这里守着玄月和艾瑞亚，顺便等他们醒来，待会儿你们帮我打包一份蔬菜沙拉就行。”
艾达琪转头道。“柔柔，你也一天一夜没闭眼了，我留下来陪你。”
柔柔推着艾达琪的肩膀。“达琪姐，你消耗了那么多魔力，脸色比纸还白，快去吃点有热量的东西补充体力，我真的不累，等你们吃完回来，说不定他们就已经睁开眼了。”
见柔柔坚持，艾达琪只得点头同意，一行人迅速动身前往医院外面的商业街就餐。
走廊里重归安静。
柔柔推门走进双人特护病房。两张病床上，玄月和艾瑞亚静静地躺着，仪器屏幕上的心率曲线规律地起伏跳动。
柔柔走到窗边推开一道缝，凉爽的夜风灌了进来，窗外的树枝上，两只毛茸茸的灰松鼠正抱着松果打盹。
柔柔轻轻叩了叩窗台。
两只小松鼠机警地立起身子，黑溜溜的眼珠转向她。
“小家伙们，晚上好，能请你们帮个小忙吗？”
她从口袋里翻出一小包饼干掰碎放在窗台上。两只松鼠嗅了嗅，抱起饼干碎屑大嚼起来，传递出毫无保留的亲近意念。
柔柔微笑着比划，“可以帮我采摘几支完好的郁金香过来吗？就是那种白色的小花，不要扯断根须。”
两只小家伙欢快地叫了两声，甩着大尾巴跃入树丛。不到十分钟，窗台上便整齐地码放了六支新鲜采摘的郁金香，花瓣上还挂着夜间的清露。
在美国的文化里，郁金香代表着新生与康复的祝愿，其香气淡雅，花粉极少，不会引发病患呼吸道的过敏反应。
柔柔找来床头的空玻璃瓶盛满清水，将郁金香修剪整齐插进瓶中，摆放在两张病床正中央的床头柜上。
看着两位并肩作战的朋友，柔柔心中涌动着难以言喻的感激。她坐在床边的圆凳上，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轻声哼唱。
“through the darkest shadows of the deep,
（穿过深渊最浓烈的暗影，）
may your wounded spirits softly sleep.
（愿你们负伤的灵魂安然栖息。）
For the shield you held against the night,
（因你们曾为长夜筑起壁障，）
may tomorrow bring you back the light.
（愿明朝曙光带你们重返辉煌。）
No more storm upon the raging sea,
（狂澜与恶浪已然平息，）
Safe forever in our memory.
（安宁永驻于彼此的心底。）
Rise again, dear friends, the dawn is near,
（苏醒吧，挚友，破晓将至，）
Love and friendship conquer every fear.
（唯有爱与羁绊，终克万般恐惧。）”
纯净的嗓音穿透了窗缝，树梢上的夜莺悄悄飞落在窗台上歪头聆听，松鼠顺着节拍轻轻晃动耳朵，不知不觉中，低沉的鸟鸣与微弱的虫鸣在窗外自然交织，形成了一曲合唱。
最后一个音符落下，柔柔唇边泛起释然的微笑。
然而下一秒，死亡毫无预兆地降临。
噗嗤！
冰冷残暴，撕裂肌肉与脏器的钝响骤然炸开。
一柄通体漆黑的长枪自柔柔后背狠狠刺入，径直贯穿了她的胸骨，枪尖自前胸突刺而出，带出一蓬滚烫的血雨！
剧痛甚至没有追上意识的停滞。
柔柔脸上的微笑瞬间僵死，眼眸中的神采如同风中残烛，她低下头，呆滞地看着那截穿透自己连衣裙的冰冷枪刃，鲜血如同决堤的泉眼染红了蓝绿色的裙摆，滴滴答答地砸在光洁的地板上，将刚刚摆好的郁金香花瓣溅染成刺目的猩红。
“真是美好的祈愿啊。”
毒蛇吐信般的讥笑声从身后响起。
恶水护法五指猛地发力，将暗影枪从柔柔体内狠狠拔出！
“和那些令人作呕的铠甲勇士混在一起，凡人也会变得这般自以为是。”
失去了枪刃的支撑，柔柔的身躯无力地瘫倒在地。地面的冰冷刺激着她残存的神经，意识正在飞速跌入深不见底的漆黑深渊。
她用尽最后一丝残存的力气，强撑着抬起沉重的眼皮。
视野已经被血色模糊。
恶水护法跨过柔柔流淌在地的血泊，没有管躺在另一边的艾瑞亚，径直走到玄月的病床前
黑域的缝悄然在病房内张开，恶水护法伸出冰冷的利爪，一把将玄月整个人拎了起来，迈步踏入黑域之中。
“不……不要……”
柔柔趴在血泊中，手指在地面上抠出数道血痕。她想要爬过去，想要抓住那个正在被带走的少年，想要大声呼救。
可她的声带只能挤出微弱的气流。
恶水护法连头都没有回一下，在这个维度的强者眼中，地上的凡人连蝼蚁都算不上。
黑域闭合。
病房内只剩下仪器发出的尖锐短鸣，以及一滩正在迅速扩散的猩红血泊。
柔柔的视线彻底陷入了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