营寨刚扎稳,与蒙古部落的联姻事宜便彻底落定了。朱小宝不敢耽误。眼下他身处关外蛰伏,缺的不是蛮力武夫,而是能打理文书、核算粮草、规整后勤、看懂大明边镇规则的心腹文人。
武将易得,文吏难求,尤其在这九边军镇,读过书、知法度、懂民情、又看不惯官场腐朽的人,寥寥无几。
他当即请蒙古首领拨了几名熟稔边地小路的族人充当向导与保人,带着十数名亲兵,绕开大明朝层层设防的正规关卡,顺着山野僻径,悄然潜入张家口堡。
天启六年的边关,本就兵荒马乱。大明与后金彻底断绝往来,长城全线封锁,边军杀令高悬,唯独蒙古部落游走两界,有他们作保背书,朱小宝一行才能顺利混入堡中,不被盘查扣捕。
张家口堡内乱象丛生。流民蹲踞墙根,面色枯黄;卫所兵丁持枪游荡,横行无忌;市集商贩吆喝嘈杂,牙人穿梭牟利,处处透着凋敝与混乱。朱小宝不急牟利,身着寻常游医布衣,装作关外走方郎中,带着亲兵缓步游走街巷,暗中观察此地民情、吏治与人心。
行至市集正街,一阵喧闹怒骂骤然传来。街口一个卖菜老农的小摊前,两名卫所兵正蛮横踢打摊位,口中叫嚣着追缴摊税。老农跪地哀求,年岁老迈,家口全靠小摊糊口,实在拿不出半分银钱。周遭百姓、商贩尽皆低头避让,敢怒不敢言,无人敢触卫所兵的霉头。
就在这时,一名青衫落魄书生跨步而出。此人衣衫洗得发白,边角磨破,身形清瘦挺拔,眉眼锋利,一脸嫉恶如仇的刚烈之气。正是蔚州廪生张云鹗。他常年流落张家口、蔚州边关,见惯兵卒欺压百姓、官吏盘剥小民,性情最是刚直刚烈,见不得无辜老弱受辱。
张云鹗上前一步,声音清亮,字字正气:“军爷!边关本就连年荒旱、百姓流离,小小菜摊,糊口尚且艰难,何来赋税可缴?朝廷税典有据,市井微末小贸,本就不在征缴之列。你们仗势欺人、私索摊税,是徇私枉法、苛虐小民!”他当众引典据理,句句戳破兵卒私敛苛税的猫腻。
两名卫所兵被一个穷秀才当众顶撞、拆穿脸面,顿时恼羞成怒。“酸秀才!读书读傻了?边关地界,老子的规矩就是规矩!也敢教老子做事?”
二话不说,两名兵丁抬手就打。张云鹗一介寒门书生,手无缚鸡之力,不肯退让、不肯求饶,昂首而立,硬生生受了拳脚。拳头落在胸腹,靴脚踹在腰胯,片刻之间,他衣衫凌乱,嘴角渗血,腰腹红肿一片,狼狈不堪,却依旧咬牙怒斥,不肯半句服软。周遭众人愈发畏惧,尽数缩颈回避,无人敢上前半句劝解。
朱小宝拨开人群,缓步走入圈内。他神色平和,一副游走边关、行医济世的普通郎中模样,不争不抢,语气淡然:“两位军爷息怒。此人读书痴愚,不懂边关规矩,口舌冒犯,并非有意顶撞。他已然受伤,再打下去恐出人命,无益无益。”
说罢,他顺势摸出几块碎银,不动声色递了过去。兵丁见银钱到手,又打量朱小宝一行人有蒙古人担保陪同,便顺势收了气焰,啐了一口,骂骂咧咧转身离去。
喧闹散去,街头只剩狼狈扶身的张云鹗。朱小宝上前,不废话,直接伸手搭住他的手腕诊脉,又细看他面色、舌苔,观察周身伤势。张云鹗浑身酸痛,胸腹气滞淤血,表皮多处挫伤,内里郁结气滞,加上连日清贫饥寒、体虚气弱,伤势看着不重,实则最易淤积成疾、迁延难愈。
朱小宝开口,语气沉稳专业:“你周身多处拳脚挫伤,气滞血瘀,胸胁淤阻,又体虚劳倦、心火内郁。若不及时调理,轻则久咳胸闷、隐痛经年,重则淤积伤脏,落下终身病根。”
他当即口述完整汤剂药方,条理分明:“我给你开一副复原汤剂:当归三钱、赤芍二钱、生地二钱、川芎一钱五分、乳香一钱、没药一钱、桃仁八分、红花八分、枳壳一钱、柴胡八分、甘草三分。水煎温服,每日一剂。专攻行气活血、散瘀止痛、疏肝理气,化解你胸腹淤血,疏通郁结气滞,兼顾体虚劳损。”
说完,他又取出随身秘制的金疮药膏,质地细腻,是他亲手炮制、专治跌打青肿、表皮破损的良药。他动作轻柔,替张云鹗擦拭干净嘴角血污,轻轻涂抹周身红肿挫伤之处。
张云鹗僵着身子,脊背绷得笔直,下颌紧抿,眉眼间藏着不甘与窘迫。他沉默良久,喉结滚了滚,低声苦笑:“多谢先生施救。只是……我清贫书生,身无分文,家中无粮无银,实在付不起药资,也抓不起这几味草药。”这是他最大的窘迫,也是所有边关落魄秀才的绝境。有理无处讲,有伤无药治,有才无处用,饱腹尚且艰难。
朱小宝抬头看他,眼神平和温润,没有半分怜悯施舍的刺眼感,语气真诚,不带半分胁迫:“我看你本性刚正、心怀良知,乱世之中,还敢为小民出头,实属难得。我关外有药圃,山中草药随手可采,无需银钱。你如今有伤在身,无人医治,留在张家口,无医无药,只能拖成顽疾,日后更难立足。你若愿意,随我出关。我管你汤药医治、管你饱暖安身,所有药材尽可免费取用,无需你分文酬劳。等你伤势痊愈,再做去路抉择,来去自由。”
张云鹗怔怔看着朱小宝,眼底翻涌着复杂心绪。他闯荡边关数年,见尽世态炎凉、官虎吏狼,从未有人这般善待落魄寒士。他抬手按住隐隐作痛的胸腹,指尖微微发颤,一身伤病、身无长物、举目无亲,根本没有第二条路可走。良久,他长长一叹,肩头紧绷的力道缓缓卸下,拱手躬身,腰背弯得恳切,声音沙哑疲惫:“蒙先生不弃、施药相救。我如今穷途伤病,别无去处,愿随先生出关暂避。”
朱小宝点头,带着伤势未愈的张云鹗,随向导一同出关,返回坝上营寨。